操场上的死寂仅仅维持了不到半分钟，随后便像是在热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政委？纪委？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一个戴着破草帽、饿得颧骨高高凸起的男生躲在人群后边，阴阳怪气地嘀咕道：“什么去给大头兵注入灵魂，我看是去给敌人的机枪注入灵魂吧！前线的炮灰不够填了，想拿咱们这些拿笔杆子的去顶包，真当咱们大学生是傻子呢？”

    “就是啊，军阀的话要是能信，母猪都能上树了！今天把咱们骗去当什么劳什子官，明天一开打，肯定逼着咱们抱着炸药包去炸碉堡！”

    “还说不抢粮，我看他们是嫌咱们学校的泔水不够酸吧……”

    台下的大学生们交头接耳，眼中那股“清澈的愚蠢”里，此刻写满了属于这个乱世的警惕与滑头。知识分子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但脑子转得可比那些大头兵快多了，这种“先画大饼后杀猪”的套路，他们在那些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川军军阀身上，早就看麻木了。

    站在高台上的刹那把底下的议论听得一清二楚。他不仅没生气，反而在心里暗暗给这帮大学生点了个赞：不愧是受过教育的，防诈骗意识还挺强。

    “赵北川！”刹那连一句废话都没多解释，直接打了个响指。

    “到！”赵北川立刻会意，转过身对着校门外猛地一挥手，“把东西都给老子拉进来！”

    随着几声沉重的木轮滚动声，十几辆由骡马和履带拖车混合拉着的板车，浩浩荡荡地开进了校园。

    当遮盖在板车上的防雨防水油布被几个大头兵“唰”地一把掀开时，全校师生，包括那个刚才还在阴阳怪气的男生，全都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死死地瞪大了眼睛。喉咙里不可抑制地发出了整齐划一的“咕咚”咽口水声。

    第一辆车上，是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白花花、冒着腾腾热气的大白馒头！

    第二辆车上，是几十口大铁桶，桶盖一掀，浓郁得能把人魂儿都勾走的猪肉炖粉条的香气，瞬间犹如生化武器般席卷了整个操场！那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切得比麻将块还大，在浓郁的汤汁里上下翻滚！

    后面的车上，则是一袋袋印着外文的雪白面粉，还有成筐的鸡蛋和几扇还没切开的新鲜猪半扇！

    “咕噜……”

    林慕轩只觉得自己的胃里仿佛有一头猛兽在咆哮。他身边的几个物理系同学更是夸张，眼珠子都快掉进那锅猪肉炖粉条里了，嘴角已经挂下了一尺长的晶莹液体。

    别说学生了，就连那个平时最讲究文人风骨的老校长，此刻也是双腿一软，“扑通”一声，毫无征兆地直接给刹那跪下了！

    “青天大老爷啊！！！”老校长眼泪混着鼻涕一块儿往下流，死死抱住刹那的大腿，嚎得声嘶力竭，“您哪是来抓壮丁的啊，您简直就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是大善人啊！这帮娃儿们已经喝了三天凉水就菜叶子了，您这一顿肉，简直是再生父母啊！”

    “哎哎哎！校长，使不得，使不得！”刹那吓了一跳，赶紧把这干瘪的小老头给薅了起来，心里疯狂吐槽：这民国的文人风骨呢？怎么一锅猪肉炖粉条就给干碎了？

    而在台下，这视觉和嗅觉的双重降维打击，终于让学生们的防线出现了松动。

    就在这时，一个家住大竹县本地、周末刚从家里偷偷溜回学校的男生，死死盯着刹那那张年轻的脸，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扛着大砍刀的赵北川，突然像是触电般跳了起来。

    “我……我想起来了！我就说怎么这么眼熟！”

    那男生激动得浑身发抖，指着高台上的刹那，声音都破音了：“他不是普通的军阀！他是鹅城的那个县长！现在是我们大竹县的刹那将军！”

    “什么县长将军的？李四，你认识他？”旁边的林慕轩赶紧拉住他。

    “你们不知道！这几天外面兵荒马乱你们没看报纸！”叫李四的男生手舞足蹈地大喊起来，“就是他！就是刹那将军！他在各个县城开公审大会，把那个强占民女、逼死人命的李大头，还有那个杀千刀的黄四郎全给毙了！我大伯亲眼看见的，子弹打在脑袋上，砰！跟西瓜一样炸开了！”

    “他还搞土改！把地主老财的田地和粮食库全分给穷人了！连欠条和高利贷账本都当众烧了！现在大竹县下面，全是他发动老百姓搞的什么‘农会’，村长都是老百姓自己投票选出来的！”

    李四越说越激动，眼眶都红了，“我爹是个佃户，这辈子没吃过一顿饱饭，昨天他老人家居然分到了两亩水田！将军是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的活神仙啊！”

    此言一出，操场上顿时掀起了一阵真正的惊涛骇浪。

    “打土豪？分田地？！”

    “让泥腿子自己投票选村长？这……这简直是《新青年》里写的民主自治啊！”

    “开公审大会枪毙恶霸？老天爷，原来前几天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个‘下川东包青天’，竟然是个这么年轻的长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