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竹县的早市，向来是这方圆几十里最热闹，却也最让人提心吊胆的地方。

    豆腐脑西施摊子前，热气腾腾的白烟里混着老陈醋的酸香。吴老汉拉着自己那辆装满大白菜的木轮车，小心翼翼地在青石板路上挪着步子。他的眼睛时不时地往街道两角瞅，眼皮子直跳。

    要是搁在三个月前，这早市就是个活地狱。

    那时候，驻扎在这里的是督军熊克名义下的“靖国军”某部。那帮人说是兵，其实跟土匪没了皮的区别。吴老汉至今还记得，那天一个排的长枪兵大摇大摆地走过来，鞋底子全是稀泥。领头的排长看中了他车里的水灵白菜，连眼皮都没翻一下，直接让手下把整车菜推走。吴老汉刚想哀求两句，那排长顺手就是一皮鞭，抽得他脸上血花直冒，嘴里还骂骂咧咧：“妈的，老子吃你几个烂白菜是给你脸！再叽歪，信不信拉你去当壮丁抬棺材？！”

    在民国九年，这叫“规矩”。当时的四川军阀混战，部队的荒唐事多得能编进戏文里。有的军阀部队打仗前先要抽大烟，不抽足了“烟土”根本爬不起来；有的部队行军，半路上能因为抢一只老母鸡跟友军用机关枪火拼三天三夜；更离奇的是，有些军阀为了凑人数，把当地十三四岁的小娃娃和七十多岁掉光了牙的老头子一起绑在队伍里，枪都拿不稳，就为了向省里多领几份饷银。

    “那哪里是兵嘛，那是蝗虫，是阎王爷的催命鬼。”吴老汉心里嘀咕着。

    但今天，街角站着的兵，却让他有些看不懂了。

    那也是一队兵，穿着洗得有些褪色的粗布灰色军装，腰里系着宽皮带。不同的是，这些兵的脸上没有那种常年抽大烟的蜡黄，眼神虽然有些凶狠——毕竟里头不少人是以前大竹县的街头流氓和哥老会的矮脚虎——但他们的身体站得笔直，像是一根根立在地上的标枪。

    在队伍的最前面，站着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浑身书生气的年轻人。那是大竹高等师范学堂来的大学生政委。

    “立正——！”政委一声清脆的口令。

    那帮兵痞出身的士兵“啪”地一声并拢了双脚，虽然动作还有些歪斜，但没人敢在这时候嬉皮笑脸。

    吴老汉眼尖，他看到队伍里有个叫“油子李”的兵。这油子李以前是县里出了名的泼皮破落户，偷鸡摸狗无所不为，后来为了吃饱饭混进了刹那将军的“第一机甲大队”。此时，油子李那双贼溜溜的眼睛正盯着路边一个卖油条的摊子，喉咙里“咕嘟”一声咽了口唾沫。

    油子李左右瞅了瞅，趁着政委转身去跟旁边商户说话的空档，脚底下像抹了油一样溜到油条摊前，伸手就去抓笸箩里的金黄油条。

    “哎，老总，这……”卖油条的老汉吓得脸色苍白，身子直哆嗦，根本不敢拦。

    “慌个屁，老子……”油子李刚想龇牙咧嘴地摆摆老兵痞的威风，一只洗得发白却极其有力的手猛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油子李，你想干什么？”政委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渣子。

    油子李浑身一颤，扭头看见是自家的政委，顿时嬉皮笑脸起来：“哎呀，王政委，我这就是肚子闹革命，跟乡亲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嘛……”

    “开玩笑？《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第一条是什么？背！”政委把他的手甩开，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在半条街上回荡。

    “不……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油子李缩了缩脖子，声音低了下去。

    “拿了油条，算不算拿？”政委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一丝厉色。

    “这油条……它不是针线啊……”旁边一个跟油子李相熟的兵小声嘀咕了一句。

    “闭嘴！”政委猛地转头，严厉地盯着那个帮腔的兵，“凡是群众的财产，一粒米、一根丝都不能白拿！我们是将军的兵，是人民的子弟兵！你们以前当流氓、当土匪那一套，谁要是敢带进这支队伍，就老老实实给我去筑路队砸石头！”

    政委从口袋里摸出两枚铜板，规规矩矩地放在油条摊的木板上，然后对那卖油条的老汉抱了抱拳：“大爷，对不住，这兵没管教好，给您赔礼了。这钱您收好。”

    卖油条的老汉捧着那两个黄澄澄的铜板，整个人都傻了。在四川活了五十多年，他只见过大兵抢东西杀人的，什么时候见过兵拿了东西还主动给钱，甚至给当官的赔礼道歉的？

    “这……这使不得啊，老总，几根油条，不要钱，不要钱！”老汉连连摆手，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他总觉得这是军阀们在玩什么“先礼后兵”的新花样，生怕一会儿招来杀身之祸。

    “大爷，拿着吧。刹那将军有令，买卖公平，谁不给钱就军法处置。”政委温和地笑了笑，随后转过脸，脸色瞬间又拉了下去，“油子李，出列！绕着大竹县城跑五圈！今天中午不准吃肉！”

    “啊？！五圈？政委，这大热天的，跑完我这零件都要散架了啊！”油子李惨叫起来。

    “六圈。”政委面无表情。

    “是！我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