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竹县城，原本是前军阀王神兵用来囤积烟土和粮草的西大营，如今已经被改造成了下川东第一新兵招募与纪律整顿中心。

    初夏的毒太阳悬在半空，把校场上的黄土地晒得直冒白烟。

    “挺胸！抬头！收腹！那个谁，王二狗！把你的手从裤裆里拿出来！咱们是新时代的革命军队，不是王神兵手下的双枪兵（抽大烟的兵）！你再挠，我就把你那玩意儿割了泡酒！”

    校场中央，一个穿着略显宽大的灰蓝色新军装、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的青年，正声嘶力竭地挥舞着手里的一根木戒尺，对着一排歪歪扭扭的泥腿子新兵破口大骂。

    这青年不是别人，正是林慕轩口中那位“觉醒社”的社长，如今被抓来当临时纪律指导员和征兵干事的陈星宇。

    陈星宇今年不过二十岁出头，身上那股子省立师范学堂里带出来的“清澈的愚蠢”和书卷气还没完全褪去。他努力想装出一副铁血教官的凶狠模样，但那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庞，以及偶尔因为破音而显得有些滑稽的嗓音，还是深深地出卖了他作为一个“新兵蛋子政委”的稚嫩感。

    “报告长官……哦不，报告陈干事！”被点名的王二狗委屈巴巴地立正，操着一口浓重的川东口音喊道，“不是俺想挠，是这新发的裤子太勒裆了！还有，俺们啥时候能摸枪啊？或者让俺们去摸摸县长那个会冒烟的‘铁疙瘩’也行啊！”

    “铁疙瘩？那叫风暴机甲！是武器设备！是革命的钢铁！你以为是你家耕地的水牛啊，想摸就摸？”陈星宇气得直跳脚，推了推滑落的眼镜，正准备再给这帮文盲普及一下什么叫“工业化时代的军事素养”。

    “行了行了，星宇，稍微歇会儿吧，我看你嗓子都快冒烟了。”

    就在这时，林慕轩夹着一个公文包，满头大汗地从营区外跑了进来，一把拉住了还在挥舞戒尺的陈星宇。

    “老林？你怎么来了？”陈星宇看到学长兼总政委，立刻放下了戒尺，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水，忍不住大倒苦水，“你看看这帮人，纪律散漫，毫无组织性！我昨天教了他们一晚上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今天早上起来一问，全给我背成了‘打土豪分田地，晚上能吃回锅肉’！这叫什么事儿啊！”

    林慕轩拍了拍他的肩膀，憋着笑说道：“慢慢来，从农民转化为现代军人，这本身就是一个痛苦的蜕变过程。不过，我今天来找你，不是为了新兵营的事。刹那将军给你下达了一项更重要、更光荣的绝密任务。”

    “更重要的任务？”陈星宇眼睛一亮，学生特有的那种中二和热血瞬间被点燃了，他猛地一挺胸膛，“老林，你尽管说！是不是刘湘的部队打过来了？将军是不是要让我去前线督战？还是让我去敌后搞学生运动？我陈星宇虽然是个拿笔杆子的，但也绝不怕死！”

    看着陈星宇这副恨不得立刻抱着炸药包去和刘湘同归于尽的架势，林慕轩干咳了两声，表情有些古怪地压低了声音：“那个……不是去前线，也不是去敌后。将军的意思是，让你把你以前那个‘觉醒社’的同学都召集起来，组建一个叫……‘下川东华击文工团’的组织。”

    陈星宇愣住了，眨了眨眼睛：“文工团？那是干嘛的？”

    “呃……简单来说，就是搭个戏台子，让你们上去唱戏。将军连剧本都写好了，叫《黑神话：四川》。”林慕轩硬着头皮把刹那在会议室里那套惊世骇俗的理论转述了一遍，包括什么大圣开机甲、手持加特林轰炸凌霄宝殿等等。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陈星宇张着嘴巴，呆立了足足半分钟。随后，他那张还带着几分书生气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白转红，再由红转紫。

    “老林……你、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对吧？”陈星宇的声音都在发抖。

    林慕轩摇了摇头：“将军是认真的。经费都已经拨给马邦德去采办了。”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

    陈星宇突然爆发了，一把将头上的军帽摔在地上，指着县衙的方向破口大骂：

    “老林！咱们那位将军是不是脑子被他那个铁皮真君给夹了？！啊？这都什么时候了！全川军阀磨刀霍霍，下川东的土豪劣绅还在暗中串联！我在这里辛辛苦苦地整顿军纪，他……他居然想一出是一出，让我这个堂堂省立师范的学生，去当个‘戏子’？！”

    “大胆！”林慕轩吓了一跳，连忙捂住陈星宇的嘴，“你小子不要命了！敢在背后非议将军！没大没小的，这是下达的政治任务！”

    “什么狗屁政治任务！我不去！”陈星宇一把挣脱开林慕轩的手，气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满脸屈辱地吼道，“老林，你平时最懂大道理，你难道不知道在这个年头，‘戏子’是个什么下贱的行当吗？！”

    此时的民国，虽然西风东渐，但传统的封建等级观念依然根深蒂固。在社会底层的九流之中，戏子（优伶）被视为“下九流”中的底层，社会地位甚至还不如普通的泥瓦匠和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