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后院里，秋风卷着地上几片黄叶，也卷起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大掌柜钱老远刚说的那番“阶级见解”，犹如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刚刚发了一笔横财的伙计们头上。

    年轻的伙计李顺眨巴眨巴眼睛，看看桌上堆成小山的银元，又看了看面色铁青的钱掌柜，终于没忍住，抓了抓脑袋反问道：“不是啊，掌柜的……我还是想不通。咱们做买卖讲究个‘货真价实’。刹那县长把地主除了，老百姓现在买得起盐、穿得起布，县衙里的警察不拿一针一线，天天蹲在路口帮老太太挑担子。这放在大清朝，那都得叫‘康乾盛世’了吧？怎么到您嘴里，反倒成找死了呢？”

    “正是啊，掌柜的。”另一个年长些的账房先生也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小心翼翼地插话，“我今儿早上溜达去他们的‘大竹第一机器局’外头看了一眼，我的老天爷，那烟囱里直冒黑烟，里面的工人一个月能领一块五角现大洋，还有两斗米的补贴！那机器轰隆隆一响，产出来的铁器比汉阳造的还好！有钱、有人、有钢铁，哪怕刘湘大帅派兵来攻，也不至于一触即发吧？”

    “你们几个，真是被眼前这几块碎银子蒙了心智！”

    钱大掌柜冷笑一声，重新拉过一把太师椅缓缓坐下，端起桌上已经半凉的茶碗抿了一口，眼神流露出一丝对“外行”的怜悯与鄙夷。

    “李顺，老吴，我问你们，你们以为这天下是在怎么运转的？靠地里长出来的那点玉米高粱？靠机器局里砸出来的那几个铁锄头？”钱大掌柜伸手点了点桌面，“错！大错特错！这民国的天下，靠的是两样东西：洋人的洋船，和乡绅的算盘！”

    李顺等人听得一头雾水：“这……这关洋人和乡绅什么事？下川东现在自己能种地，自己能炼铁啊。”

    “自己种地？自己炼铁？真是一群土包子！”钱大掌柜气急反笑，重重地把茶碗顿在桌上。

    “先说这‘治理’二字。自古皇权不下县，为什么？因为全中国四万万人口，几十万个村庄，你指望几个县太爷去管？管得过来吗？谁给官府收粮？谁去调解村里的抢水抓奸？谁在荒年开仓赈灾？全指望着地主老财和宗族族长啊！这叫‘绅权底座’！”

    钱掌柜越说越起劲，竖起一根手指，眼神如同一只狡诈的老狐狸：“刹那这一通杀，把下川东几百个大大小小的地主全枪毙了。现在是谁在乡下管事？是一群刚刚学了几字‘三民主义’和‘无产阶级’的小娃娃！是一群扁担倒了不知道是个‘一’字的泥腿子农会！你们看着现在风平浪静，那是因为秋收刚过，手上有粮。一旦碰到水旱蝗灾，或者刘湘大兵压境，那帮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和农会能顶什么用？连个税粮都收不齐，连个征夫都派不动！这叫‘自毁根基’，政权脆得像张废纸！”

    老吴账房皱紧了眉头：“那……那他不是还有机器局吗？还有那些叫什么‘风暴机甲’的铁王八嘛，我看那玩意外壳厚得很，几发步枪子弹根本打不穿。”

    “说到那些铁疙瘩，那我就更要笑掉大牙了！”

    钱掌柜仰天哈哈大笑，脸上充满了属于买办阶层的绝对自信与傲慢：“你们以为只要有铁、有煤，就能造出机器？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我是长期跑汉口和上海码头的，我来给你们这群没见识的讲讲‘经济学’和‘工业常识’！”

    “第一，刹那这些铁王八，喝的是什么？是煤油，是柴油！润滑的用的是什么？是高精油！这穷山恶水的四川，连一滴正经洋油都产不出来！全中国市场上卖的油，百分之九十是美国美孚洋行和英国亚细亚洋行的货！”

    钱掌柜得意洋洋地扣了扣桌面，仿佛掌握了宇宙真理：“只要广州、汉口或者英国驻重庆的领事馆看他不顺眼，下一道命令，把长江航路上的洋油一封锁！一个月！只需要一个月！刹那手里那些几吨重的铁王八，全他妈得趴在窝里变成一堆动弹不得的废铁！”

    “第二，”钱掌柜话锋一转，语气更加刻薄，“就算油管够，机器是要磨损的！那些高精度的齿轮、那些耐高温的钢垫片、还有大炮上面的膛线，哪一样不是德国、英国人拿精密车床一下下凿出来的？你们看刹那雇的那帮工人，半年前还在地里刨食！让他们去修这些复杂到了极点的洋铁王八？那是让猴子去修钟表！过不了半年，没等刘湘打过来，那些机甲自己就得大面积趴窝，炸膛的炸膛，漏汽的漏汽！”

    这一连串结合了“民国买办现状”与“国际工业供应链”的降维打击，瞬间把李顺和老吴说得哑口无言。

    听起来……掌柜的分析简直太严丝合缝、太符合这个时代的“科学道理”了！一个被全中国军阀和洋行包围的内陆小县城，搞闭门造车，搞农民打土豪，岂不是真的只有死路一条？

    “还有最致命的第三条——钱！”

    钱掌柜压低声音，指着桌上大竹县发行的“流通券”：“老吴，你是干账房的，你该懂这个！这纸票子现在能用，是因为老百姓信他能兑换现大洋和大米。可这准备金是谁给他的？还是黄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