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哧——！”

    伴随着一阵震耳欲聋的高压蒸汽排放声，那台被涂装成赤红与暗金相间、身披精钢锁子甲的“光武·齐天大圣”特化型双足动力机甲，在广场中央的巨型钢木舞台上，完成了一个震撼全场的“定场亮相”。

    它那由粗壮液压杆和齿轮组构成的双腿微微弯曲，机械臂极其灵活地在空中挽了一个肉眼几乎看不清的棍花。那根重达半吨的电热金箍棒在空气中带出一道湛蓝色的电弧残影，随后被机甲单臂稳稳背在身后。

    机甲头部的光学传感器爆发出两道刺目的金光，仿佛真正的火眼金睛在扫视凡尘。伴随着驾驶舱内传出的、经过电子管扩音器放大的高亢川剧唱腔，机甲那颗用黄铜和铆钉拼接而成的猴头，竟然极其生动地做了一个“呲牙”和“眨眼”的微动作！

    “好！！！”

    “大圣爷显灵啦！！！”

    台下的数万老百姓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比房子还高、浑身喷着白气、还能灵活翻跟头的铁疙瘩，那不是神仙下凡是什么？一时间，整个大竹县城南广场犹如一锅沸腾的开水，叫好声、鼓掌声、倒吸冷气的声音汇聚成了一股足以掀翻云霄的声浪。老少爷们儿们涨红了脸，拼了命地往前挤，就连那些被大人扛在肩膀上的鼻涕娃，都兴奋地挥舞着小手。

    然而，在这狂热的人群中，也有那么几十个穿着长衫、手里盘着核桃或者端着紫砂壶的“老戏骨”和“票友”。

    大竹县前清秀才、出了名的戏痴李老太爷，此刻正坐在前排的长条凳上，一双浑浊的老眼瞪得溜圆，下巴上的白胡子因为激动和错愕而在风中疯狂颤抖。

    “荒唐……荒唐啊！”李老太爷用拐杖用力拄着地面，痛心疾首地对着旁边几个同样看傻了眼的老票友嘟囔，“这戏台上讲究的是‘唱念做打’，是‘手眼身法步’！演员得练十几年毯子功，才能在台上走出那个精气神！他刹那弄个烧煤炭的铁壳子上去比划，这简直是辱没斯文，不伦不类！这是对祖师爷的大不敬！”

    旁边几个穿马褂的乡绅也连连点头：“就是就是，没有肉身的功底，哪来的戏魂？这铁疙瘩笨重无比，定然是糟蹋了这出好戏……”

    可是，他们的话音还没落，台上的“光武机甲”就狠狠地打了他们的脸。

    只见那赤红色的机甲在激昂的锣鼓声（实为机械臂敲击钢板）中，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这一步，重达数吨的机身不仅没有踩塌特制的钢木戏台，反而通过精密的液压减震系统，展现出了一种极其诡异的“轻盈感”。

    紧接着，机甲做了一个传统的武生动作——“单腿金鸡独立”，随后粗壮的机械腿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半圆，猛地接了一个贴地旋转的“扫堂腿”！

    “嗡——哧——”

    齿轮咬合的金属摩擦声，配合着蒸汽阀门在关键节点恰到好处的排气声，竟然完美模拟了武打演员在发力时的“顿挫”与“呼吸感”！那半吨重的金箍棒在机械臂的操控下，指哪打哪，每一招每一式都卡在了最精准的“板眼”上，不仅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反而因为其庞大的体型和钢铁的重量感，赋予了这套动作一种人类演员永远无法企及的、毁天灭地的暴力美学！

    李老太爷的拐杖“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懂戏，太懂了。在民国这个时代，京剧、川剧等传统戏剧其实正在经历剧烈的变革。上海滩的“海派京剧”为了吸引观众，早就开始在舞台上使用真马、真水、电灯布景，甚至让演员吊着钢丝（威亚）在天上飞。而武生这个行当，最难练的就是那种充满爆发力、犹如雷霆万钧般的“势”。

    此刻，看着台上那台将暴力与精准结合到极致的蒸汽机甲，李老太爷的戏曲世界观崩溃了，随后又以一种诡异的方式重组了。

    “这……这身段……这寸劲儿……”李老太爷颤抖着手，指着台上那台正在表演“大闹蟠桃会”连环棍花的机甲，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旁边那个刚才还在附和的乡绅，此刻已经情不自禁地跟着节奏拍起了大腿：“李老，这铁王八的‘做工’和‘打戏’，竟然严丝合缝！刚才那个云里翻，那气口卡得，比省城科班出身的当家武生还要绝啊！”

    “什么铁王八！没文化的东西！”李老太爷突然勃然大怒，一巴掌拍在旁边乡绅的脑门上，随后满脸狂热地站起身，扯着沙哑的嗓子嘶吼道，“这是海派舞台艺术的终极进化！这叫‘墨子机关术’再现人间！好！大圣爷这一个‘乌龙绞柱’，赏心悦目，霸气冲天！好啊！！！”

    “好！！！”一众原本挑刺的票友和老学究们，在此刻彻底放下了所谓的身段，一个个像疯魔了一样，跟着泥腿子老百姓一起扯着嗓子疯狂叫好。

    他们说不出这机甲演戏到底是正宗还是邪道，但在绝对的视觉震撼和完美的机械韵律面前，所有的教条都被碾碎了。在这兵荒马乱、人命如草芥的民国，能看到这样一出堪称“神迹”的大戏，就算死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