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刹那的威胁，办公室内原本凝重的空气却突然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预想中钱万贯跪地求饶、痛哭流涕的画面并没有出现。相反，这位刚才还面色苍白的商会代表，在短暂的错愕之后，竟然捂着肚子，毫无顾忌地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哎哟，我的总司令大人啊，您可真是……真是太幽默了！”钱万贯笑得连眼泪都快出来了，他那肥胖的身躯在丝绸长衫里剧烈地颤抖着，仿佛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

    刹那微微眯起眼睛，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个仿佛得了失心疯的胖子。

    “你笑什么？”刹那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任何起伏，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钱万贯好不容易止住笑声，掏出一方丝绸手帕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脸上的惶恐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嘲弄和看死人般的怜悯。

    “总司令，我笑您不知死活，笑您太年轻，笑您根本不懂这世道的规矩！”钱万贯挺直了腰板，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您以为您手里有几件洋人造的奇技淫巧，有几条会喷火的铁疙瘩，就能在这天府之国为所欲为了？您以为打仗靠的是什么？是钱！是粮！是后勤！是真金白银！”

    刹那来了兴趣，他倒想看看，这个旧时代的资本家还能吐出什么象牙来。他微微前倾身体，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哦？听你的意思，你们商会还有应对我的万全之策？”

    “应对之策？总司令，您太高看自己了，对付您这种初来乍到的‘过江龙’，我们商会甚至都不需要什么新花样。”钱万贯冷哼一声，索性拉过一把椅子，大摇大摆地坐了下来，开始明里暗里地展示商会的肌肉。

    “您刚才说要没收我们的财产？要派兵接管我们的工厂？好啊！您大可以试试！”钱万贯得意洋洋地掰着手指头，“只要您今天敢下达这个命令，明天，整个重庆，乃至整个四川的商铺就会集体罢市！米店关门，布庄歇业，盐号封仓！老百姓买不到一粒米、一滴油，您猜猜，他们是会骂我们这些商人，还是会造您这位‘革命政府’的反？”

    钱万贯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刹那焦头烂额的模样：“您以为这就完了？我们商会的资金，早就通过钱庄和洋行，转移到了上海的租界和汉口。您去抄家，只能抄到一堆搬不走的空壳子和破铜烂铁！至于粮食？我们宁愿把粮食倒进嘉陵江，一把火烧了仓库，也不会留给您的军队！”

    “还有，您别忘了，这四川可不止您一支军队。您要是把我们逼急了，我们商会大可以凑出几百万大洋的‘开拔费’，去请杨森、请邓锡侯、请外省的军阀来‘主持公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您那点兵力，能挡得住全四川乃至全国军阀的围剿吗？”

    说到这里，钱万贯轻蔑地瞥了刹那一眼，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总司令，您别怪我说话难听。在这片土地上，哪怕是那位名满天下的孙中山孙文先生，到了咱们四川，也得对咱们这些商人客客气气的！”

    “您别不信。就说今年，孙大炮在广州搞什么大元帅府，想要收编商团的枪械，还要抽重税。结果呢？广州商团直接花钱从英国人那里买了几千支快枪，组织了上万人的武装，差点没把他的大元帅府给掀了！孙大炮最后还不是得捏着鼻子跟商团谈判，妥协退让？（注：历史上为广州商团事变，虽然最终孙中山镇压了商团，但前期商团的嚣张气焰和逼迫孙中山离开广州避锋芒是事实）连孙大炮这种革命元老都得看我们商人的脸色，您一个毛头小子，凭什么敢跟我们掀桌子？”

    钱万贯越发得意，甚至开始炫耀起他们与四川本土军阀的“蜜月期”：“您再去打听打听，熊克武熊督军，杨森杨军长，他们哪一个不是拥兵数万的一方诸侯？可他们对我们商会，那可谓是照顾有加！我们按时交纳‘厘金’和‘爱国捐’，他们就派兵保护我们的商船，保护我们的烟土……咳，保护我们的正当贸易。大家和气生财，这才是长久之道。您非要搞什么‘限制资本’、‘统购统销’，这不是砸大家的饭碗吗？”

    听完钱万贯这番长篇大论，刹那沉默了。

    他静静地坐在办公桌后，低垂着眼帘，一言不发。整个办公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钱万贯看着沉默的刹那，心中狂喜。他以为自己这番恩威并施、引经据典的言论彻底镇住了这个年轻的军阀。他以为刹那终于认清了现实，明白了“资本的力量”是不可战胜的。

    “总司令，识时务者为俊杰。”钱万贯换上了一副和事佬的嘴脸，笑眯眯地说，“只要您收回那些荒唐的商业政策，废除什么工会农会，把税率降到百分之五，并把重庆的盐茶专卖权交给我们商会。我保证，商会每个月给您的军政府提供三十万大洋的军饷，包您的军队吃香的喝辣的，如何？”

    “滴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