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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如厚重的墨色丝绒,缓缓覆盖了青阳城,也笼罩了林家西院那处破旧而安静的角落。
旧屋内,油灯如豆。昏黄的光芒勉强驱散着一小片黑暗,却将屋内的简陋与贫寒映照得更加清晰。土墙斑驳,屋顶的茅草在夜风中发出细微的窸窣声,空气中混合着陈旧木料、廉价灯油、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草药苦涩气息。
林震靠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婉儿新拆洗过的薄被。凝元丹的药效仍在持续,他的脸色比前几日又好看了些,深陷的眼窝里也重新有了些神采,但眉宇间却凝聚着一股化不开的沉重与忧虑。
他面前的矮凳上,林枫静静地坐着,腰背挺直如枪。他已经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灰色粗布劲装,脚踏结实的鹿皮靴,乌蚕软甲贴身穿着,外面套着外衣,几乎看不出痕迹。灰鳞短刀连鞘固定在特制的腰带上,紧贴在后腰位置,被外衣下摆巧妙遮掩。一个不算太大、但看起来很结实的灰布行囊放在脚边,里面鼓鼓囊囊,装着他这几日精心准备的各种物品。
行囊旁边,还有一个略显破旧、但洗得很干净的小布袋,那是婉儿刚刚塞给他的。
屋里很安静,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以及窗外远远传来的、不知名虫子的鸣叫。
这份安静,却比任何喧嚣都更让人心头发紧。
林震的目光,长久地落在儿子脸上。十六年的朝夕相处,他看着这个捡来的孩子从襁褓中的婴孩,长成如今这个眼神沉静、脊梁挺拔的少年。他见过这孩子幼时的懵懂,见过他得知自己无法修炼时的失落与倔强,见过他这三年来默默承受白眼与嘲讽时的隐忍,更见过他近日在擂台上悍然爆发、逆转乾坤时的凌厉与决绝。
但今夜,儿子脸上那种平静之下深藏的决然,还是让林震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痛得厉害。
他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想说很多话。想劝他再考虑考虑,想告诉他不必为了自己这把老骨头去冒如此奇险,想叮嘱他外面世道险恶、人心叵测,想把自己年轻时那点微末的江湖经验倾囊相授……
可是,话到了嘴边,却又觉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知道儿子的性子,外表平静,内里却执拗如铁,一旦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也知道,儿子决定去迷雾沼泽,不仅仅是为了寻找那虚无缥缈的九转还魂草,更是为了偿还那份他认为的“因果”,那份沉重的、压在他心上的愧疚。
最终,所有的千言万语,所有的担忧与不舍,所有的骄傲与心痛,只汇聚成一句最简单、却也最沉重的嘱托。
林震缓缓抬起有些颤抖的手,越过两人之间狭窄的距离,重重地、用力地拍了拍林枫结实的肩膀。
他的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和旧伤,但这一拍,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份量。
“活着回来。”
四个字,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感人的煽情,只有最朴素的、也是最根本的期望。这是一个父亲,在明知儿子将赴龙潭虎穴时,所能给出的、最深沉的祝福与命令。
活着。回来。
林枫的肩膀在那沉重的一拍下,微微下沉。他抬起眼,迎上父亲那双不再浑浊、此刻充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他看到了里面的担忧,看到了不舍,看到了骄傲,也看到了深深的信任。
他没有说“我一定会的”或者“爹你放心”这类空泛的保证。
他只是看着父亲的眼睛,极其认真、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一个字也没有说,但那份承诺,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加坚定有力。
林震似乎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垮下,靠回床头,闭上了眼睛,只是那微微颤动的眼皮,显示着他内心的波澜并未平息。
旁边,一直强忍着情绪的婉儿,此刻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的泪珠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从她通红眼眶里滚落下来,划过白皙却带着疲惫的脸颊,滴落在她紧紧攥在胸前的、那个鼓鼓囊囊的小布袋上。
她吸了吸鼻子,用力抹了一把眼泪,却越抹越多。她上前一步,将那个还带着她体温和泪痕的小布袋,不由分说地塞进林枫手里。
“枫哥哥……”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哽咽着,却又努力想说得清楚,“这里面……是我这几天连夜配的‘百草避瘴丸’,用的是我这些年攒的最好药材,效果应该比市面上卖的好一些……还有‘清心解毒散’,能解大部分常见的虫毒和瘴毒,万一……万一受伤中毒,内服外敷都可以……”
她指着布袋上的不同颜色布条打的结,语速很快,生怕遗漏了什么:“红色结的是避瘴丸,绿色结的是解毒散,蓝色结的是我自己做的金疮药和止血粉……还有,我烙了一些耐放的干粮饼,用油纸包好了,在最底下……火折子、一小包盐、还有一根缝衣针和一团线……都放在里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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