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女子察觉了他的迟疑，有些不解，“怎么了？”

    男子没有回答。

    他死死盯着林枫。

    而就在这一刹那——

    那个一直低着头、专注咀嚼干粮的少年，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缓缓抬起头。

    目光，隔着三十丈的芦苇、雾气、泥沼与昏暗的光线，精准无比地、如同实质般的，与男子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那是什么样的眼神呢？

    男子在沼泽边八年，见过饿狼护食时的凶残，见过毒蛇攻击前的阴冷，见过走投无路者在绝望中的疯狂。

    但从未见过这种眼神。

    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警惕与戒备。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毫无情绪的平静。

    如同一座万古不化的冰山，沉默地注视着海面上的一叶扁舟。

    如同一口吞噬了无数星辰的黑洞，淡然面对着飘入的一粒尘埃。

    男子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脚掌踩入泥泞，发出“噗嗤”一声轻响——这声音在寂静的沼泽中，清晰得如同惊雷！

    “大哥！”女子惊叫，声音中终于带上了慌乱。

    男子却仿佛没有听见。他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那是……什么？

    那个少年，那个锻体境的毛头小子，怎么会有这种眼神？！

    他在这八年间，远远地见过城主府的供奉、云霞宗的执事、甚至那些据说来自灵渊界的神秘人物。他们的眼神或倨傲、或冷漠、或深不可测，但从未有一个人，能像这个少年一样——

    仅仅是一个眼神，就让他心脏如同被无形之手攥紧，几乎喘不过气来。

    “撤。”男子的声音干涩得可怕。

    “什么？”女子不可置信，“可那肥羊——”

    “我说撤！！！”

    男子几乎是低吼出声，不再掩饰行踪，猛地转身，也顾不得泥泞溅了满身，踉跄着朝芦苇丛更深处退去。

    女子呆了一瞬，咬着嘴唇，狠狠瞪了林枫一眼，终究不敢违逆，紧随男子身后，迅速消失在翻涌的灰白雾霭之中。

    芦苇丛剧烈地晃动了几下，随即恢复了死寂。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小丘上。

    林枫收回目光。

    他低下头，将手中最后一块干粮送入口中，就着清水慢慢咽下。

    动作依旧平稳，呼吸依旧绵长。

    只有他自己知道，就在刚才那一瞬，他的右手食指，已经悄然触碰到了灰鳞的刀柄。

    冰冷的金属触感，与怀中的护身符传来的微弱暖意，在这一刻形成奇异的对比。

    他没有追击。

    那对兄妹——从他们简短的对话中，可以判断他们确是兄妹——不过是这片死亡沼泽边缘最常见的那类掠食者。实力平平，胆色更差，只敢对看起来“好欺负”的落单者下手。一旦发现猎物并非预想中的软柿子，便会毫不犹豫地退缩。

    杀他们不难。

    但没有必要。

    在这片越来越危险的区域，每一分体力和精神，都必须用在真正关键的地方。

    更何况——

    林枫的目光，在兄妹消失的方向停留了片刻，随即转向另一侧，那更加浓郁的、墨绿色的雾障深处。

    他的精神感知，在那片翻涌的雾气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蔽的、与兄妹截然不同的气息。

    那气息深沉、平稳，带着某种与沼泽污浊格格不入的……清冽。

    如同凛冬寒梅。

    如同空谷幽兰。

    林枫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没有轻举妄动，只是将那块干粮彻底咽下，然后起身，不紧不慢地收起行囊，重新背在肩上。

    右手轻轻拂过衣襟，隔着布料，触到那个歪歪扭扭的“平”字。

    “走吧。”他低声自语，不知是对谁。

    话音落，他从小丘上跃下，选择了与兄妹退走相反的方向，身形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茫茫雾霭之中。

    片刻后。

    那丛早已恢复死寂的芦苇丛边缘，一道青色的身影，如轻烟般飘然而至。

    来人是一名女子，约莫双十年华，素衣青裙，容颜清丽，气质如月下幽兰。她腰间悬着一柄带鞘长剑，剑穗上系着一枚小巧的碧玉铃铛，此刻在无风中纹丝不动，连一丝声响都无。

    她的目光，先是扫过那对兄妹仓皇撤退时留下的凌乱足迹，随即抬起，望向林枫消失的方向。

    那里，雾气正在缓缓合拢，仿佛要将那少年的所有痕迹都彻底吞噬。

    女子静静伫立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