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之后，山门建得越来越快。

    雪一化，泥土变得松软，挖地基比冬天省力多了。昊天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批新弟子，都是些散修，听说天穹宗要重建，背个包袱就来了。人一多，活就分出去了。有人挖土，有人运石，有人打磨柱子，有人架横梁。昊天不用再亲自搬石头了，但还是闲不住，整天在工地上转悠，这儿敲敲那儿看看，比谁都忙。

    零还是老样子，一个人搬石头，码得整整齐齐。他不太跟新来的人说话，那些人也不太敢靠近他。他那双眼睛虽然不似从前那般死灰，但看人的时候还是冷冷的，像冬天没化完的冰。

    林枫的活儿轻了些，白天帮着抬大梁、铺石阶，晚上照旧上峰顶练剑。那剑法已经能走完整套了，虽然慢，虽然磕磕绊绊，但至少不会卡在半路。昊天有时候半夜起来巡夜，看到他坐在那块大石头上，也不说话，只是把灶台上留的馒头用碗扣好。第二天林枫起来，馒头还是温的。

    第十二根石柱立起来那天，是个大晴天。

    柱子是早上立的，七八个人喊着号子，用绳子拽，用木杠撬，折腾了小半天。昊天站在旁边指挥，嗓子都喊劈了。最后一根柱子落进坑里，稳稳当当立住的时候，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昊天走到柱子下面，仰头看了很久。阳光从柱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拖到山门外面。他就那么仰着头，一动不动，像是透过这十二根柱子，看见了什么别的东西。

    “这比当年天穹宗的山门矮了半截。”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顿了顿，又笑了，“但结实。”

    零在旁边码最后一块石头，头也没抬。他把石头塞进柱子底座的缝隙里，拿锤子敲实了，才开口：“矮点好，省得爬。”

    昊天愣了愣，回头看他。零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昊天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到最后，眼眶都红了。

    他擦了擦眼睛，说：“对，矮点好。”

    日子就这么过着。白天搬石头、铺石阶、架横梁，晚上林枫上峰顶练剑。春天来得快，山上的树一夜间就绿了，嫩芽从枯枝里钻出来，黄黄绿绿的，看着就让人心里软和。山门前的空地上，不知谁撒了一把花籽，也冒出苗来，细细的，嫩嫩的，风一吹就晃。

    林枫有时候从工地上回来，看见那些小苗，会蹲下来看一会儿。他想起青阳城西院里婉儿种的那些花，也是这样，小小的，不起眼，但开得认真。

    妖神山那边，青璃每隔半个月来一次。

    每次都是夜里来，从天穹宗后山那条小路摸上来。她不来前山，也不进工地，只在峰顶等林枫。林枫练完剑，她就从黑暗里走出来，脸色一次比一次差，眼睛一次比一次红。

    裂缝里的碎片又长出来了。林枫下去劈碎它，再上来。每次都一样，碎片一次比一次大，跳得一次比一次快。第一次只有巴掌大，后来像脸盆，再后来像磨盘。那红光也越来越亮，照得裂缝里像着了火。

    但妖皇说，它也在消耗。每一次重生，都要吃掉自己积攒的力量。就像一个人跑累了要吃饭，饭越来越少，人就越跑越慢。只要一直压着它，总有一天会耗尽的。

    林枫信妖皇的话。不是因为他是妖皇，而是因为他老了。老人都知道什么事急得来，什么事急不来。

    那天夜里，青璃又来了。

    月亮很好，圆圆的，挂在山门顶上，把十二根石柱照得发白。青璃从峰顶下来，走得很快，靴子踩在石阶上，哒哒哒，像雨点。林枫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她比以前更瘦了，衣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

    到了裂缝边，林枫像往常一样下去。碎片比上次又大了一圈，嵌在石壁里，一跳一跳的，像一颗巨大的心脏。那红光把整个裂缝都照亮了，照出石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纹路，像血管，像树根，一直延伸到深处。

    林枫劈碎它，回到上面。青璃站在裂缝边，月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些疲惫照得清清楚楚。

    林枫送她回去。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山间小路上。月光很好，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长一个短。谁也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哒，哒，哒。

    到了山门口，青璃停下脚步。林枫也停下来。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十二根石柱。月光照在柱子上，灰扑扑的石头泛着银光，像新的一样。

    “林枫。”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头。月光照着她的背，瘦瘦的，窄窄的。“爷爷说，也许用不了十年。”说完，她就走了。步子很快，转眼就消失在夜色里。

    林枫站在山门口，看着那片黑沉沉的山林，站了很久。夜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花香。不知道是婉儿种的那种，还是山上的野花开了。

    他转身往回走。灶台那边亮着灯，昏黄黄的，在夜里格外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