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回到天穹宗时，山门前的石柱已经立到了第九根。

    那些柱子排成一排，从废墟边缘一直延伸到山脚。还没有打磨，粗糙得很，表面坑坑洼洼的，但站在远处看，已经能看出气势了。昊天说过，等十二根柱子都立起来，就在上面架横梁，盖个牌楼。牌楼的名字他都想好了，还用剑在柱子上比划过，让弟子们照着刻。

    昊天正蹲在地上画线。他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歪歪扭扭地在地上拉出一条直线，身后几个弟子跟着，把碎石子铺在线上。他的袖子又挽到了胳膊肘，裤腿上全是泥点子，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好几天没洗。

    零在旁边搬石头。他码石头的本事比谁都好，每一块都放得稳稳当当，缝隙里塞上小石子，敲实了，再搬下一块。他做事一向这样，不急不慢，但从不出错。

    看到林枫走过来，昊天抬起头，拿袖子擦了一把汗。袖子上的泥蹭到脸上，他也不在意。“解决了？”他问。

    林枫点了点头。昊天没再问，把树枝扔给旁边的小弟子，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噼里啪啦响了一阵。“那就好，”他说，“过来搭把手，这根柱子歪了。”

    日子又回到原来的轨道。白天搬石头，晚上练剑。林枫的作息变得很有规律，像是上了发条，一天一天地转。早上起来扛石料，中午吃干粮，下午铺石阶，太阳落山了，就上峰顶练剑。妖神山的事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波纹散了，水面又恢复平静。他很少提起那件事，昊天也不问，零更不会问。那几天的事，像没发生过一样。

    但林枫知道，那件事没有过去。那道裂缝还在，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腥味。他有时候半夜醒来，总觉得那味道还在鼻子里，散不掉。翻个身，闭着眼等它淡下去。淡了，再睡。天亮了，起来搬石头。

    半个月后的一个夜里，林枫正在峰顶练剑。

    那剑法已经摸到一点门道了。葬天留下的那团光，化在他身体里，像一条沉睡的河。他每天夜里把它唤醒一点，引着它走一遍经脉。一开始走到一半就卡住，像河被石头堵了。后来慢慢能走完三分之二，再后来，能走完整条路了。虽然走得很慢，磕磕绊绊的，但至少能走完。

    他练完一遍，收了势，正要坐下调息。风从山下来，带着一丝凉意。然后他感知到了一道气息。那气息他很熟悉，清清淡淡的，像风里裹着的一点花香。但今晚那花香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焦急，还有疲惫。

    他从石头上站起来，往山下看。黑暗中，一道青色的光芒正在接近，不像流星，倒像一只飞倦了的鸟，跌跌撞撞地落下来。

    青璃从光芒里走出来。她比上次更瘦了，颧骨突出来，下巴尖尖的，那双金色的眼睛陷在眼窝里，显得格外大。头发也没好好梳，几缕散在脸边，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林枫，”她说，“那东西又出现了。裂缝里，又长出来一块。”

    林枫没说话。青璃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像是好几天没睡。“爷爷说，它碎了一次，就记住了你的气息。下一次，它会更难对付。”她的声音有些哑，说到最后，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林枫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身上。他没有问那块碎片有多大，也没有问它跳得有多快。他只是在想，半个月前他亲手把它劈碎，亲手把那些碎片捡起来，看着它们化成灰。但灰烬里，又长出了新的。

    “走吧。”他说，“去看看。”

    这一次，他没告诉昊天。昊天睡得早，这些天累坏了，呼噜声隔着几间屋子都能听见。零也睡了，他的屋子黑着灯，静悄悄的。林枫从灶台上拿了一个馒头，揣在怀里，跟着青璃走了。

    天还没亮，两人就到了妖神山。

    山里的雾气很重，粘在身上，湿漉漉的。那些妖兽还缩在巢穴里，一路上连个影子都看不见。裂缝还在，和半个月前一模一样。边缘的白霜又厚了一些，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林枫下去的时候，那块碎片还嵌在石壁上。比上次大了一圈，跳得更快。那红光一明一灭，一明一灭，像一只受惊的眼睛，在黑暗里瞪着。

    他劈碎它，回到上面。天刚亮，雾还没散。妖皇站在裂缝边，白发上沾着露水，像是站了一夜。

    他看了林枫一眼。那眼神让林枫想起父亲送他离开时的样子。不是担心，不是害怕，是知道留不住。

    “它会一直长。”妖皇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碎一次，它长一次。下一次，会更难。”

    林枫站在裂缝边，风吹过来，带着那股腥味。他知道妖皇说的是对的。那东西杀不死，至少他杀不死。它只是睡着了，每一次被打碎，都会重新长出来，更大，更强。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拔不掉，只能看着它越长越深。

    “有没有别的办法？”他问。

    妖皇沉默了很久。久到太阳升起来，雾散了，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些深深的皱纹。他开口了，说，有。但需要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