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来的时候，山门已经像模像样了。

    十二根石柱顶上架起了横梁，是山里砍的老松木，刨光了，刷了好几遍桐油，金黄金黄的，太阳一照能晃花眼。横梁上铺了厚木板，木板上面盖了青瓦，一片压一片，下雨天坐在底下听，滴滴答答的，像有人在弹琴。

    昊天找人刻了一块匾。那块匾是好木头，不知从哪儿寻来的，暗红色，沉甸甸的。刻字的师傅是山下镇上请的，老头子，戴着老花镜，刻一笔停一停，刻了三天才刻完。“天穹宗”三个字，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漆成金色，往门头上一挂，远远看去，还真有几分气势。

    挂匾那天，昊天站在山门口看了半天。他没说话，就那么仰着头，看那块匾在太阳底下发光。新来的弟子们围在旁边，叽叽喳喳的，有人问这问那，有人拿手比划着说以后也要刻一块。昊天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新来的弟子越来越多。消息传出去，那些当年从天穹宗逃散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回来了。有的带着伤，有的带着家当，有的什么也没带，就背着一把剑。昊天来者不拒，来了就安排住处，发工具，分活计。山脚下盖起了好几排木屋，歪歪扭扭的，但住得下。做饭的大锅也换了一口大的，还是不够用，又加了一口。一到饭点，炊烟袅袅的，热热闹闹，像个村子。

    零还是老样子。他不太跟新来的人打交道，那些人也不太敢靠近他。他一个人住在山脚最边上那间小屋，门前的石头码得整整齐齐。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搬石头，天黑了才收工。他搬石头的时候不说话，吃饭的时候也不说话。但活儿干得比谁都好，码的墙比谁都直。

    林枫的修为慢慢涨回了金丹。

    从筑基到金丹，这一步他走过一次，第二次走，轻车熟路。丹田里那团混沌色的光越来越亮，像一颗小小的太阳，照得经脉里暖洋洋的。昊天有时候看他修炼，看了半天，说：“你这速度，比当年在神霄峰还快。”林枫说：“走过一次的路，再走就不难了。”昊天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剑法也练得熟了。一套走下来，行云流水，不再磕磕绊绊。从起势到收势，一气呵成，中间没有半点滞涩。剑光在月光下划过，像一条银色的蛇，又快又准。

    但葬天说的那个境界，他还差得远。斩己，斩断过去，斩断执念。他知道是什么意思，但做不到。心里装着的东西太多，放不下。青阳城的西院，父亲的白发，婉儿的药炉，月清影的眼睛，青璃的背影，零的沉默，昊天的馒头，妖皇的叹息，还有那道裂缝里永远劈不碎的黑暗。

    这些东西像一根根绳子，捆着他的手脚。他知道要斩断，但每斩一次，绳子就紧一分。葬天说，最后一剑不是斩向敌人，是斩向自己。林枫明白这个道理，但拿起剑对着自己的时候，下不去手。不是怕疼，是怕斩断了那些东西，自己就不是自己了。

    妖神山那边，碎片的生长慢下来了。青璃说，它从一个月长一次，变成两个月长一次，个头也小了。上次去的时候，那碎片只有拳头大，嵌在石壁里，跳得有气无力，像一颗快要停下来的心。妖皇的话应验了，它在消耗。每一次重生都要吃掉自己积攒的力量，饭越吃越少，人就越来越没力气。只要一直压着它，总有一天会耗尽的。林枫信这话。不是因为道理，是因为他亲眼看着它一次比一次弱。

    那天从妖神山回来，天已经亮了。

    他走了一夜的路，脚底板磨得生疼。露水打湿了裤腿，黏在腿上，凉飕飕的。走到山门口，太阳刚从东边升起来，红彤彤的，把半个天都烧着了。阳光照在“天穹宗”三个字上，金灿灿的，亮得人睁不开眼。

    昊天站在山门口，背着手看日出。他穿着一件旧袍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领口也松了，风一吹就鼓起来。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山门前的第十三根柱子。

    听到脚步声，他没回头。“馒头在灶台上。”

    林枫走过去，灶台上扣着一个碗。掀开，碗底下压着一个馒头，白胖胖的，还冒着热气。他拿起来咬了一口。软的，热的，带着麦子的香味。

    他站在山门口，跟昊天一起看太阳升起来。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远处山脚下，炊烟升起来，一缕一缕的，散在晨风里。新来的弟子们起床了，有人打水洗脸，有人生火做饭，有人蹲在门口磨剑。吵吵嚷嚷的，像一锅煮开了的粥。

    “零呢？”林枫问。昊天朝山脚努了努嘴。零已经在他那间小屋前码石头了，一块一块，不紧不慢，像他这个人一样。阳光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铺到山脚底下。

    馒头吃完了。林枫把碗放回灶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昊天还站在那儿看日出，好像那太阳有什么好看的，每天都一样，红彤彤的，圆滚滚的。但他就是看不够。

    新的一天开始了。照旧过。

    林枫挽起袖子，朝石料堆走去。今天的活是铺石阶，从山门口一直铺到山脚下。昊天说，路要修好，以后来的人会更多。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