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来得很快。

    山上的树叶还没落干净，第一场雪就下来了。那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是有人在天上筛面粉。落到瓦片上，沙沙地响。落到石桌上，薄薄的一层，白得透亮。落到“天穹宗”那三个字上，金字托着白雪，说不出的好看。

    弟子们缩在屋里不愿出来。一大早就听见昊天在院子里骂，说这点雪就把你们吓成这样，以后还怎么修道。骂了好几声，没人应。他又骂了几句，声音渐渐小了，最后自己也缩回去烤火了。林枫早起去灶台拿馒头，路过他屋子，看见他坐在火盆边上，两手伸着，烤得正香。看见林枫，也不觉得不好意思，还招呼他进来坐。林枫没进去，拿着馒头走了。

    山门口的雪没人扫，石桌石凳都白了，石凳上还多了几个屁股印子，大概是哪个弟子趁没人注意坐了一会儿，又跑了。零倒是扫了他自己那块地方，门前干干净净的，石头码得整整齐齐，雪落在上面，像盖了一层白布。他扫完自己门口，又去帮灶房扫了一条路，然后就不管了。昊天说你怎么不把山门也扫了，零说，雪又不碍事。昊天想想也是，就不说了。

    林枫的修为到了金丹巅峰。

    丹田里那团光已经满了，亮得有些刺眼，像是装不下了。他知道，再往前一步就是元婴。这一步他走过一次，知道该怎么走。但他不急，想等那剑法也练成了再说。葬天说过，最后一剑斩的是自己，斩断了才能往上走。他信这话。

    那剑法也练到了头。一套走下来，剑光能劈开落雪。雪从天上飘下来，落在他剑光里，就碎了，碎成更细的粉末，风一吹就散。他试过，把一片雪花放在剑刃上，手腕一转，雪花分成两半，薄薄的，亮亮的，切口齐得像用尺子量过。再转，分成四半。再转，分成八半。转到最后，那片雪花成了一蓬白雾，落在手心里，凉丝丝的，什么也没有了。

    但最后一剑还是斩不下去。

    每天晚上，他站在峰顶那块大石头上，举着剑，对着自己。风从山下吹上来，冷飕飕的，带着雪沫子打在脸上。他把剑举过头顶，剑刃朝内，对着自己的眉心。他知道该怎么斩，知道斩下去之后会怎样。但就是下不去手。每次举起来，心里那些东西就往上涌。青阳城的西院，父亲的白发，婉儿的药炉，月清影的眼睛。还有昊天的馒头，零的石头，青璃的背影，妖皇的叹息。还有那道裂缝里永远劈不碎的黑暗。这些东西像一根根绳子，从四面八方伸过来，缠着他的手腕，缠着他的脚踝，缠着他的脖子。他挣一下，绳子就紧一分。

    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头上，落在他睫毛上。他站了很久，久到身上积了厚厚一层白。最后他收了剑，从石头上跳下来。雪地上留着他的脚印，深深的，从峰顶一直通到山下。还是做不到。他知道差在哪儿，但做不到。不是因为不能，是因为不想。

    妖神山那边，青璃来了。

    她站在山门口，身上落满了雪，眉毛上都是白的，睫毛上也挂着细细的冰晶，眨一下眼就簌簌往下掉。但她没拍，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雪雕。林枫从峰顶下来，远远看见她，以为她又带来了坏消息，脚步快了些。走近了，才看清她的脸。

    她在笑。不是以前那种没心没肺的笑，是很轻很轻的笑，嘴角只翘起一点点，但眼睛是亮的。那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在雪地里格外好看。

    “那东西不跳了，”她说，“彻底不跳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把那东西又吵醒了。林枫看着她，她也看着他。雪还在下，落在两人中间，落在地上，无声无息的。

    “爷爷说，再等一个月，确认它死透了，就不用再来了。”她笑了笑，那笑容在雪光里显得格外干净，“以后再也不用了。”

    林枫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起第一次去妖神山的时候，她从天而降，一剑斩向金鳞蛟王，嘴里喊着“喂，大块头，你的对手是我”。那时候她还是个没心没肺的丫头，金色的眼睛里全是好奇和不服。后来她来过青阳城，在破旧的西院里喝婉儿泡的粗茶，说这里真破，但挺温馨的。再后来她一次又一次地在夜里出现，脸色一次比一次差，眼睛一次比一次红，但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抱怨的话。现在她站在雪地里，笑着说不来了。不是怕了，是终于不用了。

    “走吧，”林枫说，“我送你。”青璃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走。”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林枫，”她说，“谢谢。”然后她就走了，步子比来时轻快许多，在雪地上踩出一串脚印，深深的，一直延伸到山外面。

    林枫站在山门口，看着那串脚印，看了很久。雪落下来，把脚印慢慢填平。到最后什么也没留下，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送走青璃，林枫回到山门口。昊天和零坐在石桌边，石凳上垫了棉垫子，是昊天让弟子缝的，灰扑扑的，厚墩墩的，坐上去不凉。茶冒着热气，在雪天里格外显眼，一团一团的，升起来，散开，再升起来，再散开。茶是山上的野茶，苦，但暖和。

    零给他倒了一杯茶。他倒茶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