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雪下了三天三夜才停。

    雪停的那天早上，林枫站在峰顶，看见山门外的雪地里有一串脚印。那脚印歪歪扭扭的，从山门口一直伸到远处，深一脚浅一脚，像是走路的人心不在焉，又像是在犹豫什么。他认出那是青璃的脚印。只有她的靴底有那道花纹，是妖神山特有的，防滑，走山路稳当。

    她来过，没进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也许是夜里，也许是他还在峰顶练剑的时候。她站在山门口，往里面看了一会儿，看见十二根石柱顶着雪，看见“天穹宗”三个字被雪盖了一半，看见灶房的烟囱冒着烟。然后她就走了，没叫醒任何人，只在雪地上留了一串脚印。

    林枫站在大石头上往下看，那些脚印已经快被新雪盖住了。浅浅的，若隐若现，像是什么东西快要从记忆里消失了。他看了一会儿，跳下石头，往山下走。走到山门口，站在那串脚印跟前。脚印已经被雪填得差不多了，只剩一个浅浅的坑。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开春之后，雪化得很快。太阳一出来，瓦上的雪就开始滴水，滴滴答答的，像是下雨。山门前的石桌石凳最先露出来，湿漉漉的，颜色比平时深了好几个色号，青灰色的，泛着水光。昊天让人把棉垫子收回去，说再用就要发霉了。弟子们把垫子抱进库房，摞得整整齐齐。

    院子里的菜地翻了一遍。昊天亲自翻的，说是活动活动筋骨。他卷着袖子，扛着锄头，把地翻得又深又松。撒了新种子，白菜、萝卜、青菜，一畦一畦的，用竹签插上标签，写的是什么种子，什么时候种的，规规矩矩。鸡也放出来了，满地跑，咕咕叫，在菜地边上探头探脑，被昊天拿扫帚赶了好几回。

    零把那堆石头又码了一遍。他说是雪化了怕松，其实一块也没松，还是老样子，整整齐齐的，连位置都没变过。他就是想码。春天到了，雪化了，天暖了，该码石头了。他把每一块都搬起来，擦干净，再放回去，左右看看，确认对齐了，再搬下一块。码了一整天，码完天都黑了。他站在棚子底下看了一会儿，满意了，拍拍手回去睡觉。

    妖神山那边，青璃没再来。

    林枫等了半个月，又等了一个月，她都没来。裂缝里的碎片不跳了，她也不用来了。他知道这是好事，但每次上峰顶练剑的时候，还是会往山下看一眼。那条路上空空荡荡的，只有风。

    妖皇托人带了个口信。来人是个年轻的虎妖，站在山门口，腰板挺得笔直，说话也利索。他说那东西彻底死了，化成灰了，让林枫放心。妖皇原话是这么说的：“告诉那小子，没事了。以后不用来了。”虎妖把话带到，站在山门口，四处看了看。十二根石柱，青瓦横梁，金字匾额，新翻的菜地，满院子跑的鸡。他看了一会儿，说：“你们这山门真气派。”

    昊天听了，笑了半天。笑完了，拉着虎妖坐下喝茶。虎妖喝不惯野茶，苦得直皱眉，但没好意思说，硬着头皮喝了两杯。昊天问妖皇身体怎么样，虎妖说好多了，比去年精神。昊天又问青璃怎么样，虎妖说公主也好，就是忙，整天在山里巡视，闲不住。昊天点了点头，没再问。虎妖走的时候，林枫送他到山门口。虎妖走了几步，回头说：“公主让我带句话。”林枫看着他。虎妖挠了挠头，说：“她说，馒头趁热吃。”说完就走了，步子很快，像是怕林枫问什么。

    林枫站在山门口，站了很久。昊天在身后喊：“馒头好了，趁热吃！”他应了一声，转身回去。

    那天晚上，林枫又上了峰顶。雪化完了，石头上干干的，月光照在上面，白花花的，像是又下了一层薄雪。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泥土化冻的味道，湿湿的，腥腥的，还有一点点青草芽的涩味。

    他站在那块大石头上，举起剑。剑刃在月光下亮得晃眼，像一汪水。他举了很久，手都酸了，但没放下来。

    这一次，他什么也没想。没有父亲的白发，没有婉儿的药炉，没有月清影的眼睛。没有昊天，没有零，没有青璃。没有妖皇，没有葬天，没有噬。什么都没有。脑子里空空的，干干净净的，像雪后的山门，像化冻的石头，像月光底下什么都没有的天空。

    剑光落下来。

    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是有什么东西断了。不是绳子断了的那种声音，是冰裂的声音，是雪融的声音，是冬天走了春天来了的时候，大地深处那一声轻轻的响。没什么动静，没什么异象，没有光，没有风，什么都没有。就是那一声，轻轻的，然后就没了。

    他睁开眼。月光还在，石头还在，山门还在。远处的山影黑沉沉的，山脚下的灯还亮着，黄黄的，一盏一盏，像是有人把星星种在了地上。什么都没变。山还是那座山，门还是那扇门，他还是他。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收了剑，从石头上跳下来。脚落地的时候，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是身上少了一层壳。往山下走，脚步轻快，踩在石阶上，几乎没有声音。

    灶台上还扣着一个碗。掀开，馒头是凉的，硬邦邦的，大概是他下午没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