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在青阳城住下了。

    这次没有说住几天，月清影也没问。好像他本来就应该在这里，好像他从来没离开过。早上她浇花，他就帮着提水。下午他陪父亲下棋，她就在旁边缝衣裳。晚上他去铁匠铺，她站在巷口等他回来。日子像西墙根下的青苔，不声不响地长着，绿了黄，黄了绿，不知不觉就厚了一层。

    每天早上，林枫起来的时候，月清影已经在院子里了。她拿着一个木瓢，一棵一棵地浇花。那些花是她和婉儿一起种的，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就是普通的指甲花、太阳花、牵牛花，红的黄的紫的，挤在墙根下，热热闹闹的。她浇得很仔细，每一棵都浇到根上，叶子上的土也冲干净。水珠在花瓣上滚来滚去，太阳一照，亮晶晶的。林枫提着桶站在旁边，等她浇完一瓢，就递过去。两人也不说话，一个浇，一个递，配合得像做了很多年。浇完了，她把木瓢放在桶里，拍拍手，坐在树下歇着。林枫把桶拎到井边，打上水来，放在墙根下，明天再用。

    下午林枫陪林震下棋。林震的棋臭，下了几十年还是那个水平。但他爱下，尤其是林枫回来之后。两人坐在门口的石桌旁，楚河汉界摆开，林震执红，林枫执黑。林震走棋慢，一步要想半天，手指捏着棋子，举在半空，落不下去。其实不是想棋，是想跟儿子多坐一会儿。林枫知道，也不催，端着茶杯慢慢喝。茶是婉儿泡的，粗茶叶，但泡得浓，喝到嘴里有点苦，咽下去又有点甜。林震想够了，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放，啪的一声，然后抬头看林枫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说，看你怎么走。林枫看一眼棋盘，随手走一步。林震又捏着棋子，举在半空，慢慢地想。一盘棋能下一个下午。有时候月清影端一盘瓜子出来，放在桌角，两人嗑着瓜子下，瓜子壳落了一地。婉儿出来扫，扫完了又落，她也不恼，说你们下你们的，我扫我的。

    傍晚林枫去铁匠铺。穿过巷子，走过两条街，拐个弯就到了。铁狂的铺子换了新招牌，还是那块木头，漆重刷了一遍，“铁匠铺”三个字写得比原来大。林枫说字大了，铁狂说老了，眼神不好，大字看得清。他坐在铺子门口，两把竹椅，一张小桌，桌上摆着茶壶茶杯，还有一盘花生米。林枫坐下来，铁狂给他倒茶。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铁狂说西街王家的儿子考中了举人，摆了三天的流水席。林枫说那是好事。铁狂说南门李家的豆腐脑换了个师傅，味道不如从前。林枫说改天去尝尝。铁狂说尝什么尝，不好吃了还去。林枫笑了笑，没说话。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挑着担子卖菜的，有牵着孩子回家的，有站在巷口聊天的。太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条街都染成橘黄色。铁狂看着那些人，忽然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去修仙。”林枫看着他。铁狂喝了口茶，又说：“年轻时候也想过去拜师，去那些宗门看看。人家嫌我根骨差，不收。我就回来了，打铁，一打就是几十年。”他顿了顿，看着自己的手，手掌厚实，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锈。“现在想想，也没什么不好。打铁能养家，能糊口，能在这条街上有个铺子，能每天坐在这里看人来人往。”他转过头看林枫，“你说，修仙能修出这些来吗？”

    林枫没说话。他看着街上的行人，太阳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忽然想，也许这就是他拼了命要守的东西。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一条街，一个铺子，一个家。是铁狂坐在门口喝茶看人，是婉儿在厨房里炒菜，是父亲捏着棋子举在半空，是月清影站在巷口等他。是这些。都是这些。

    月清影在巷口等他。暮色里，她的身影淡淡的，和晨雾里送他走的时候一样。她手里提着一篮子菜，大概是刚从市场回来。看见他，笑了一下。两人并肩穿过巷子，谁也没说话。西院的灯亮了，炊烟升起来，细细的，散在晚风里。林震坐在门口抽烟，看见他们回来，把烟灰磕了，起身回屋。灶台上炖着鸡，咕嘟咕嘟地响，香味飘了满院。

    婉儿在切菜，刀起刀落，嗒嗒嗒的，又快又稳。她系着那条蓝底碎花的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白白的小臂。灶台上的案板堆着切好的菜，红的萝卜，白的豆腐，青的蒜苗，码得整整齐齐。月清影放下菜篮，去灶台边帮忙。林枫搬了张凳子，坐在院子里，把黑铁剑抽出来，就着最后一点天光慢慢磨。剑身上的裂纹在暮色里看不太清，只有那点幽幽的光，一闪一闪的，像在呼吸。

    吃饭的时候，婉儿说院子里的枣树结枣了。林枫抬头看，果然挂了青疙瘩，小小的，藏在叶子后面，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再过些日子就能吃了。婉儿说去年结得少，今年多，能腌一坛酒枣。月清影说酒枣好吃，甜甜的，带着酒香。林震说小时候院子里也有棵枣树，比他现在的院子还大，后来盖房子砍了。他夹了一块鸡腿，咬了一口，慢慢嚼，好像从那块鸡腿里吃出了枣的味道。

    夜深了，林枫坐在院子里，把剑又抽出来。月光照在剑身上，那些裂纹清清楚楚的，像干涸的河床。他用拇指轻轻抚过刃口，凉的，滑的。月清影端着茶出来，在他身边坐下。茶是婉儿泡的，粗茶叶，但泡得浓，深褐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