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在虚无天住了五天。

    这五天里，日子过得很慢。没有山门要建，没有剑法要练，也没有裂缝要填。每天就是陪母亲说话，帮父亲整理那些不知攒了多少年的旧物。九界三天的话不多，但总在他身边坐着，看他做这做那。他擦剑的时候她看着，他喝茶的时候她看着，他站在窗边看外面那片永恒的黑暗时，她也看着。那目光不重，轻得像落在肩上的光，但一直在。

    虚无倒是话多了些。他坐在石桌前，一杯一杯地喝茶，讲起当年和“噬”那一战。讲那一战打了多久，死了多少人，天是怎么裂开的，地是怎么塌下去的。讲葬天自爆的时候，那道光把半个虚无天都照亮了，他活了那么久，从没见过那么亮的光。林枫听着，偶尔问一句。虚无就接着讲，讲着讲着，忽然不讲了。

    “都过去了。”他说。然后端起茶杯，喝一口，看窗外的黑暗。窗外的黑暗和平时一样，什么也没有。但他看得很认真，好像能从里面看出点什么。林枫也看，什么也没看出来。但他知道，父亲看的东西，不在外面，在心里。

    走的那天，九界三天送他到出口。她还是那身灰布袍，头发用木簪子绾着，和来时一样。她站在出口边上，两手抄在袖子里，看着林枫把黑铁剑背好，把婉儿烙的饼揣进怀里。她看了很久，久到林枫以为她要说什么了，她才开口。

    “路上小心。”她说。

    林枫点了点头。虚无站在她身后，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茶杯递给他。茶杯是温的，茶已经泡好了，是虚无天特有的那种，苦，但回甘。林枫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水从喉咙滑下去，热的，苦的，然后是一点点的甜，在舌根底下慢慢化开。他把茶杯递回去。虚无接了，没喝，就那么端着，像是手里拿着的不是一杯茶，是什么别的东西。

    林枫转身走进传送阵。光芒从脚下升起来，一点一点的，像水漫上来。漫过脚面，漫过膝盖，漫过胸口。他回头看了一眼。他们还站在那里，两个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高一个矮，靠得很近。虚无的黑袍被光吹起来，一角搭在九界三天的袖子上。九界三天没动，就那么站着，看着这边。光越来越亮，把他们的脸照得有些模糊。林枫挥了挥手，他们也挥了挥手。然后光猛地一涨，什么都看不见了。

    回到天穹宗的时候，太阳正往西沉。

    山门前的桃树谢了花，叶子密密的，绿得发亮。风吹过来，叶子翻过去，露出背面浅绿的颜色，像一群扑棱棱的鸟。树下落了一层花瓣，干了，卷了边，踩上去沙沙响，没什么香味了。

    昊天坐在石桌边抄东西。他最近在整理天穹宗的典籍，把那些散的、丢的、记在脑子里的，一条一条写下来。面前的石桌上摊着好几本手抄本，墨迹有新有旧。他抄得很慢，一笔一画，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零在旁边码石头。他那道矮墙早就垒完了，现在在垒一个石台，说是放花盆用。石头一块一块码上去，对齐了，敲实了，再码下一块。花还没种，台子先垒好了。

    看见林枫回来，昊天头也没抬，笔在纸上走，沙沙沙的。“回来了？馒头在灶台上。”他说，声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林枫应了一声，往灶房走。灶台还是那个灶台，大锅还是那口大锅，灶膛里的火刚灭，灰还是热的。灶台上扣着一个碗，白瓷碗，边上缺了一个小口，是去年磕的。掀开，碗底下压着一个馒头，白胖胖的，还冒着细细的热气。他拿起来咬了一口，软的，热的，麦子的香味在嘴里化开。

    他站在山门口，一边吃馒头一边看太阳落下去。天边的云烧得正红，一层一层的，从橘红到深红到紫，颜色越来越深，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颜料。那光照在十二根石柱上，把灰扑扑的石头照成暖黄色，石柱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根一根，从山门口一直伸到山脚下。光照在“天穹宗”三个字上，金灿灿的，像刚描过一遍。光照在昊天身上，他还在抄，影子拖在地上，一动一动的。光照在零身上，他还在码石头，影子短短的，蹲在地上，像一个石墩子。光照在菜地上，新出的苗嫩绿嫩绿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亮晶晶的。光照在鸡圈上，鸡都进了窝，安静了。

    林枫把馒头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昊天还在抄，零还在码石头。他走过去，在石桌边坐下。昊天给他倒了杯茶，茶是早上泡的，凉了，但解渴。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昊天没问他去哪里了，没问他虚无天怎么样，没问他什么时候再走。他只是在抄，一笔一画，沙沙沙。零也没问，他把最后一块石头码上去，左右看看，拿小锤子敲了敲，稳了。又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满意了，拍拍手，在石凳上坐下。

    三个人坐着，看太阳落下去。天边的红慢慢褪了，变成紫色，变成灰蓝色，变成深蓝色。星星出来了，一颗两颗，亮晶晶的，挂在山门顶上。灶房里的灯亮了，昏黄黄的，把窗子照成一方暖色。远处山脚下的院子里也亮了灯，一盏一盏，像落在地上的星星。风从山里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味，凉丝丝的。

    昊天把笔放下，活动了一下手指，骨头噼里啪啦响了一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