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走的那天，天还没亮。月亮还挂在西边，薄薄的一片，像被谁啃了一口。院子里的鸡没叫，狗也没醒，只有灶房里还亮着灯，婉儿在烙饼，锅里的油滋滋地响。

    月清影送他到巷口。她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蓝底碎花的，是婉儿平时买菜用的那个。包里鼓鼓囊囊的，塞满了烙好的饼，还有一罐咸菜，用布封了口，怕漏。布包还温热，贴在手心上，暖烘烘的。“路上吃。”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巷子里还在睡的人。

    林枫接过来，布包的带子在她手指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他把包挎在肩上，看着她。晨雾很重，她的头发上沾了细细的水珠，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层盐。她穿着一件旧棉袄，是婉儿去年给她做的，洗得有些发白，领口磨毛了边。她就那么站着，两手抄在袖子里，看着他。

    林枫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觉得什么都不用说。他转过身，往巷子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里，晨雾里，她的身影淡淡的，像一幅没画完的画，线条模糊，颜色也淡，只有那双眼睛还看得清，亮亮的，像两颗星。他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他转过身，走了。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走了几步，停了。他知道她还站在那里，一直看到他拐出巷子。

    传送阵在城外那片山林里，还是老地方。石头上的青苔厚了一层，踩上去滑溜溜的。林枫把灵石嵌进阵眼，光芒亮起来，把周围的树照得雪白。他站在光里，最后看了一眼青阳城的方向。天边已经泛白了，城墙上那排垛口黑沉沉的，像一排缺了牙的嘴。他转回头，闭上眼。光芒猛地一涨，把他吞没了。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已经站在虚无天的入口。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像雾气，像无数只手，从看不见的地方伸出来。他以前觉得这黑暗冷，冷到骨头里，冷到灵魂深处。现在不觉得了。丹田里那团混沌色的光微微亮着，不像太阳那么刺眼，也不像月亮那么清冷，就像一盏灯，瓦数不高，但够用。照着脚下的路，照着前面看不透的黑暗。

    虚无在入口处等他。

    他还是那副模样，一身黑袍，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干裂的河床。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亮得刺人的光，是暖的，像冬天灶膛里将灭未灭的火。

    “来了？”他说，声音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吃了没有。林枫点了点头。虚无转身往里走，步子不快不慢，和他这个人一样，不急不躁。林枫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无尽的黑暗里。脚步声很轻，嗒，嗒，嗒，在空旷的黑暗里传出去，又折回来，像有两个人在走。

    “你母亲知道你回来，高兴。”虚无说，没有回头。“她这些年，一直念叨你。说你在外面吃苦，说你不回来看看，说你瘦了。”他顿了顿，“我说你都是元婴了，不会瘦。她说你不懂。”

    林枫没说话，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起小时候，林震也是这样，跟邻居说他儿子会读书，会考中秀才，会出人头地。那口气，好像他已经中了状元似的。他不知道母亲说起他的时候，是不是也是那个口气。

    走了很久。虚无天的路没有远近，只有走没走。走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走到哪里算哪里。但这次走得比平时快，虚无的步子比平时急，虽然他脸上看不出来。林枫知道，他也急着回去。急着让等了很久的人，不要再等了。

    九界三天在一座石殿里等他们。

    殿不大，石头垒的，没什么摆设，就一张石榻，一张石桌。石榻上铺着厚厚的褥子，是她自己缝的，针脚不算细，但结实。石桌上摆着几个碗碟，用布盖着，看不见是什么。殿里亮着灯，不是灵石的光，是普通的油灯，和青阳城西院里用的一模一样。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她坐在榻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布袍，头发用木簪子绾着，几缕白的垂在耳边。她低着头，在看手里的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看见林枫，她愣了一下。

    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和月清影很像，淡淡的，但暖。不是那种见了外人客气的笑，是自家孩子回来了，心里高兴，又不好意思太高兴，就笑一下，好像说，你回来了，我知道了。但眼睛骗不了人，那眼睛亮得，像是把油灯的光都收进去了。

    “瘦了。”她说。

    林枫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石榻凉，但褥子软。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冰凉，但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她的手指上有薄薄的茧，是这些年做针线磨出来的，糙糙的，刮在脸上有点疼，但林枫没躲。

    “在外面吃苦了。”她说，不是问，是陈述。好像她早就知道，只是今天才说出来。

    林枫摇了摇头：“没有。”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虚无坐在对面，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没喝，就那么端着，看着杯里的茶叶浮上来，沉下去，浮上来，又沉下去。

    三个人坐了很久。谁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