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子熟得比预想的快。立秋那场雨一过，青疙瘩就开始泛白，不是那种死白，是白里透着青，像刚出生的娃娃脸。又过了几天，白里透出红来，先是一点，像胭脂，慢慢晕开，把半个枣都染红了。一簇一簇挂在枝头，沉甸甸的，把枝条都压弯了，风一吹，颤颤巍巍的，像要掉下来。

    婉儿每天抬头看，早上看一遍，下午看一遍。看了几天，说再等两天，再等两天更甜。林震说再等就被鸟吃光了。婉儿说不会，她看着呢。她真的看着，拿个小凳子坐在树下，手里做着针线，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鸟来了就嘘一声，赶走了，继续做。那几天她做了一双鞋垫，是给林枫的，针脚细细密密，鞋面上绣着平安两个字，比小时候那个护身符上的好看多了。

    打枣那天是个大晴天。天刚亮，婉儿就把人叫起来了。林枫拿着竹竿，月清影和婉儿在底下撑开布单接着。林震搬了张凳子坐在门口，点了一袋烟，眯着眼看着。林枫敲第一下，枣子噼里啪啦落下来，有的落在布单上，咚咚响，有的弹到地上，滚得到处都是。婉儿喊：“慢点慢点，砸到人了！”月清影笑着躲，头发上沾了一片枣叶，也不摘，就那么顶着。林枫放轻了手劲，一下一下敲，枣子落得稀一些，唰唰的，像下雨。林震在门口喊：“轻点轻点，别把树枝打断了，明年还要结！”林枫应了一声，手里的竹竿又轻了些。

    打下来的枣子装了满满一筐。红的脆甜，一咬嘎嘣响；白的肉厚，绵绵的，像含了一口蜜。婉儿挑了一盘洗了，放在石桌上，红红白白，水灵灵的，看着就喜人。林枫拿起一个红的，咬一口，嘎嘣脆，甜得眯起眼睛。月清影也拿了一个白的，小口小口地吃，嘴角沾了一点汁水，她用舌头舔了舔，又拿了一个。林震不吃，说牙口不好，啃不动。但看着他们吃，比自己吃了还高兴。烟都忘了抽，夹在手指间，烧了一截灰，掉在裤腿上，他也没觉着。

    “留点，别都吃了，”婉儿说，“还要腌酒枣呢。”她把剩下的枣挑出来，红的归一堆，白的归一堆。红的晒干枣，冬天煮粥用；白的腌酒枣，又甜又香。林枫说好。月清影说要多放糖。婉儿说知道，去年放少了，今年多放两勺。林震说酒也要多放，酒多了香。婉儿说放多了醉人。林震说醉了好，冬天喝一口，暖身子。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把腌枣的法子定了下来。林枫坐在旁边听，不插嘴，只管吃枣。

    坛子是去年腌菜用的，洗了好几遍，倒扣在太阳底下晒了一上午，里里外外干透了。婉儿把枣一层一层码进去，码一层撒一层糖，再淋一勺酒。糖是红糖，块大的，她用刀背敲碎了，细细的，撒在枣子上，白花花的一层。酒是散装的白干，林震去巷口打的，便宜，但香。坛子口用黄泥封好，糊得严严实实的，拿布擦干净了，放在墙根底下阴凉处。婉儿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拍拍手站起来，说等冬天就能吃了。林枫说那还早。婉儿说不早，一转眼就到了。她看着那坛子，好像已经闻到了酒枣的香味。

    那天晚上，林枫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叶子落了一些，枝头空了，月光照在上面，疏疏朗朗的，像一幅没画完的画。地上还有几颗没捡干净的枣，烂了，蚂蚁在上面爬。白天那么热闹，晚上就静下来了，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落叶的气味，凉丝丝的。再过些日子，叶子就落光了，然后下雪，雪化了，春天又来，再开花，再结果。一年一年，都是这样。

    月清影在他身边坐下，靠着他的肩膀。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安安静静的。月光照着她的脸，清清冷冷的，但她是暖的，靠在他肩上，像一团棉花，轻的，软的，暖的。

    “快走了？”她问。声音很轻，像是在问明天会不会下雨。

    林枫想了想。枣收了，坛子封了，该做的事都做了。昊天那边，山门建好了，典籍也抄得差不多了。零还是在码石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妖神山那边，青璃好久没来了，妖皇托人带过话，说一切都好，让她放心。虚无天那边，父亲母亲也见过了，住了几天，说了很多话。好像没什么急事了。但好像也不能一直住下去。

    “再过两天。”他说。

    月清影没说话，只是轻轻握着他的手。她的手不大，手指细长，指尖有点凉。院子里很静，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枣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影子投在地上，像几根细线。远处巷子里有人走路，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听不见了。谁家的狗叫了两声，也安静了。灶台上的灯还亮着，婉儿在洗碗，碗碰着碗，叮叮当当的，细细碎碎的。林震的屋里没有声音，大概是睡了。烟味还留了一点，淡淡的，散在夜风里。

    枣子收了，坛子封了，该走了。但也不急。还有两天。两天还长。

    月清影靠着他的肩膀，呼吸很轻很匀。林枫没动，怕惊醒她。他看着那棵枣树，枝丫在风里微微地摇。明年还会开花，还会结果，还会打枣，还会腌酒枣。一年一年，都是这样。这很好。风从巷口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枣叶腐烂的气味，和泥土的腥气，还有远处谁家烧柴的烟味。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