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的时候，山门前的桃树冒了花苞。很小，米粒似的，藏在光秃秃的枝丫里，不仔细看发现不了。林枫是早上练剑时看见的。他站在那块大石头上，一低头，看见枝头有一点粉，很淡，像是谁拿笔点了一下。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又站起来继续练。练完下山的时候，跟昊天说了。昊天走到树跟前，歪着头看了半天，说再有一个月就开了。零在旁边码石头，头也没抬，说一个月太快了。昊天说快什么快，零说码石头都不止一个月。昊天不跟他争，回到石桌边继续写他的东西。

    婉儿又托人捎了东西来。这回是个布包，比上次小，解开，里头一双袜子，一封信。袜子是灰色的，织得不算齐，有几处松了几处紧了，但收口收得好，穿上去服帖。林枫摸了摸，软的，暖的。信上说月清影跟着巷口的王婶学会了织袜子，说这是第三双，前两双拆了织织了拆，这双总算能见人了。说家里一切都好，说院子里的枣树发了新芽，说林震这几天总念叨他，说婉儿新学了一个菜，等他回来做给他吃。信纸还是那种黄纸，字写得比上次顺了些，但还是歪歪扭扭的，“林枫”两个字挤在一起，“林”字那一捺拖得老长，像一条尾巴。林枫看了两遍，折好放进怀里。袜子换上，旧的收起来。昊天看见了，说新袜子好看。林枫说嗯。零也看了一眼，没说话。

    昊天最近在写一本新册子。不是典籍，是剑谱。他说是这些年自己悟的，想记下来，免得忘了。他坐在石桌边，面前摊着纸，砚台里墨磨得浓浓的，笔搁在笔架上，想一会儿写几个字，写得很慢。有时候写了一个字，看了半天，划掉，重写。林枫在旁边喝茶，看他写。他写的是剑法，但林枫看得出，那些招式他从来没见过，不是天穹宗的，也不是别处的。是他自己的。是这些年，一个人守在天穹宗，对着月亮，对着风雪，对着那十二根石柱，慢慢想出来的。林枫没问，昊天也没说，只是写。

    零在旁边码石头。他那石台已经垒得很高了，齐腰，方方正正的，像一张桌子。他还在往上码，一块一块，不急不慢。码着码着停下来，走到昊天旁边，看他写了几行。看了半天，问写的什么。昊天说是剑谱。零说你又不用剑。昊天说不用也可以写。零想了想，说也对，他也不用石头。昊天没听懂，抬头看他。零已经回到他那堆石头前了，继续码。昊天看了他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写。林枫端着茶杯，觉得这话有点意思。不用也可以写。不用也可以码。都是这个道理。

    那天下午，天阴了。不是要下雨那种阴，是云厚，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的，光线暗下来，像傍晚。昊天收了纸笔，说看不清了。零把那几块没码完的石头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林枫把茶杯里的凉茶倒了，重新沏了一壶。三个人坐着喝茶，看天。云走得很快，一团一团的，从山那边翻过来，又翻到山那边去。昊天说这云像马，零说像石头，昊天说石头哪有这样的，零说石头什么样的都有。两人看着云，谁也不说话了。

    傍晚的时候，山下有人上来。

    不是送东西的后生，是个穿青衣的女子。她走得很急，步子很快，靴子上沾着泥，裙摆湿了一截，像是赶了很远的路。她站在山门口，喘了口气，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贴在脸上。林枫认出她来——是妖神山的人，青璃身边的。去年青璃来的时候，她跟在后面，安安静静的，没说过话。

    她看见林枫，快步走过来。“林枫公子，”她说，气息还没喘匀，“青璃公主让我带话，说妖皇陛下请你去一趟，有要事相商。”林枫问什么事。她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只说让快些去。说完又补了一句：“公主说，是很重要的事。”

    昊天看了林枫一眼。零也看了他一眼。林枫站在山门口，看着天边的云。云烧红了，一团一团的，像山那边着了火。桃树的花苞还是米粒大，藏在枝丫里，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但春天已经到了。他知道，青璃不会无缘无故让人来催。妖皇也不会。一定有什么事。

    他转身回去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裳，那罐没吃完的酒枣，月清影织的袜子穿在脚上，信揣在怀里。黑铁剑靠在墙角，提上就走。灶台上扣着碗，掀开，馒头是下午蒸的，还温热。他拿了一个，咬一口。昊天在门口站着，手抄在袖子里，没说话。零还在码石头，码得很慢，一块石头举起来，看了半天才放下去。林枫站在灶台边，把那个馒头吃完了。他把碗放回灶台上，盖好。走到门口，看了昊天一眼。昊天说：“去吧。早点回来。”林枫点了点头。又看了零一眼。零没抬头，还在码他那块石头，码好了，又拿起一块。他走到山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昊天还站在那里，手抄在袖子里，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一直铺到石桌底下。零还在码石头，背对着他，一块一块，不紧不慢。

    他转过身，跟着那女子下山。走到半山腰，回头看，山门还看得见，十二根石柱立在那里，“天穹宗”三个字被夕阳照得金灿灿的。昊天还站着，零还在码。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走。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山路看不清了，只有前面那女子的青衣，在暗里一动一动的，像一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