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来得不声不响。先是风变了方向，从北边吹过来，干冷干冷的，刮在脸上像刀子。然后树叶就开始落，不是一片一片地落，是一夜之间落光，早上起来，满地都是黄的红的，踩上去沙沙响。昊天说该加衣裳了，零说他不冷，昊天说你那石头也不冷。零没理他，把他那堆石头一块一块摸过去，像是检查它们是不是也冷了。

    昊天终于把那摞典籍抄完了。厚厚一摞，码在石桌上，用蓝布包着，四角折得整整齐齐，压得严严实实。他站在桌前看了很久，手指在布包上轻轻按了按，像在试一个孩子发没发烧。然后他说，这些够传下去了。声音很平，但说完喉咙动了一下。零在旁边码石头，头也没抬，手上一块青石正找位置。码完最后一块，他站起来，走到昊天旁边，也看了一会儿。石桌上一共七本，他一本一本数过去，数到第七本的时候停了一下，说，够了。

    下第一场雪那天，山门前的桃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像是有人拿笔描了一圈。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瓦片上沙沙响，落在石桌上就化了，湿一小块。昊天在门口摆了个炭盆，是铁狂打的那种，铸铁的，沉甸甸的，盆底垫了一层灰，炭火烧得旺旺的，红通通的，热气扑在脸上，暖洋洋的。三个人围着烤火。昊天坐中间，左边是零，右边是林枫。三个人谁也不挨谁，但也不远，伸手就能碰到。

    茶是新茶，秋天从山上采的，自己炒的。昊天炒茶的手艺不怎么样，有的叶子炒糊了，卷着边，黑黑的；有的还没炒透，泡出来还是青的。泡出来的汤色深一块浅一块，喝起来苦，不是那种清苦，是闷苦，糊叶子那种苦。但喝着喝着就习惯了。林枫喝第一口的时候皱了一下眉，第二口就不皱了，第三口觉得还行，第四口就喝出味道来了。苦过之后有一点点甜，在舌根底下慢慢地泛上来，像是雪地里冒出来的一棵草。零把他的石头也搬了几块过来，垫在凳子底下。昊天说石头哪有不凉的。零说他的石头不凉。昊天伸手摸了一下，还真不凉。不知道是捂热的还是真的不凉。零没解释，把那几块石头摆好，方方正正的，四角对齐，跟码墙一样认真。然后坐上去，不说话了。

    冬天没什么事。昊天把那摞典籍又翻了一遍，说是校对，其实是想找点事做。他坐在炭盆边，一页一页地翻，看得极慢，有时候一页要看半个时辰。不是看内容，是看字。他写的那些字，一个一个端端正正的，像列队的兵。他数一行有几个字，一页有几行，算总共写了多少字。算完了，又从头数一遍。零把他的石头重新码了一遍，说是怕冻裂。昊天说石头哪有冻裂的。零说他的石头会。昊天没跟他争。零把那堆石头全拆了，一块一块擦干净，再码回去。码完了看看，觉得第一块有点歪，拆了重码。码完了又觉得第三块颜色不对，换了一块。折腾了好几天，码出来的和原来一模一样。他站在跟前看了半天，满意了，拍拍手，不折腾了。

    林枫每天早上练剑。天冷，剑柄冰手，他就用布缠一圈。峰顶风大，雪被吹得到处都是，石头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没脚印，风一吹就平了。他站在那块大石头上，把剑举起来，举得很高，剑刃在晨光里亮了一下，然后落下来。没有声音。雪落在剑刃上，分成两半，从两边滑下去，落在石头上，碎了。他一遍一遍地练，从起势到收势，不快不慢。风从他身边吹过去，把他的衣袍吹得鼓起来，他不觉得冷。练完了，收了剑，站在石头上看一会儿山下的院子。炊烟升起来，细细的，在风里散开，和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云。

    下午烤火喝茶。茶泡得久了，颜色深得像酱油，苦味也淡了，喝在嘴里平平的，没什么味道。但三个人还是喝，一杯接一杯，喝到天黑。炭火红了又暗，暗了又红，添了几回炭，灰积了厚厚一层。昊天用火钳拨一下，火星子溅出来，亮了一下，又暗了。零坐在他的石头上，腿盘着，腰挺得很直，眼睛半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林枫端着茶杯，看杯里的茶叶沉下去浮上来，浮上来沉下去。茶凉了，续上热水，又热了。日子过得慢，慢得像灶台上的水，半天才咕嘟一下。没人觉得慢不好。

    那天下午，山下有人上来。是个年轻后生，穿着棉袄，背着包袱，走了一头的汗。昊天问找谁，他说找林枫，说青阳城有人托他带东西。林枫从灶房出来，后生把包袱递给他，说是个姑娘托的，让他一定送到。说完就走了，步子很快，像是赶着回去。

    包袱不大，蓝布包着，系得紧紧的。林枫解开，里面有一个陶罐，一双棉鞋，还有一封信。陶罐是家里腌菜用的那种，土黄色的，粗粗糙糙的，罐口用布封着，系着红绳。棉鞋是新的，黑布面，白底子，针脚细密，鞋帮厚厚的，摸上去软软的。信折了两折，纸是普通的黄纸，字写得不大，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画都用力。

    林枫先看信。信上没几个字，说家里都好，说枣腌得甜，说月清影学会了做棉鞋，让他试试合不合脚。信纸折着，夹着几片枣叶，干了，脆了，一碰就碎，碎在掌心里，细细的，还有点香味，很淡，凑近了才闻得到。他在裤腿上把手擦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