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镇上回来，昊天把新买的纸裁好，砚台洗干净，墨磨得浓浓的。他在石桌上摊开纸，写了几行，又划掉了，再写，再划掉。纸揉成一团，扔在脚边，一团一团的，像雪地里踩出来的坑。零在旁边码石头，码着码着停下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码。林枫坐在门口，把那块刻着“安”字的石头放在掌心里。石头还是温的，不知道是天气热了，还是他一直握着。

    婉儿又托人捎了东西来。这回是个小包袱，解开，里头是一封信，还有一双鞋。鞋是月清影做的，黑布面，白底子，针脚比以前细密多了，鞋帮高高的，包着脚踝。林枫试了一下，刚好。信上没几个字，说家里都好，说枣树结了青疙瘩，说林震这几天老念叨他，问什么时候回来。信纸折了两折，夹着几片枣叶，还是青的，软软的，有股涩味。林枫看了两遍，把信折好放进怀里，和那块石头放在一起。

    昊天从纸堆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要回去？”林枫点了点头。昊天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写。这次没划掉，一笔一画，写得很慢。零把那最后一块石头码上去，石台齐胸高了，方方正正的。他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没再动。

    林枫走的那天，桃花落尽了。枝头光秃秃的，叶子倒绿了不少，嫩嫩的，在风里轻轻地摇。昊天送他到山门口，手里还捏着笔，笔尖的墨干了，硬邦邦的。“早点回来。”他说。林枫点了点头。零站在他那堆石头旁边，没过来，看了他一眼，又看石头去了。

    下山的路好走多了。太阳刚升起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草叶子上挂着露水，亮晶晶的，一脚踩过去，裤腿就湿了。走到山脚下，回头看了一眼。山门还看得见，十二根石柱立在那里，昊天还站着，影子拖在地上，长长的。他挥了挥手，转过身，继续走。

    到青阳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城门口人不多，守城的士兵靠在墙边打盹，口水挂在嘴角，亮晶晶的。他没走城门，绕到城墙拐角，轻车熟路地翻了过去。那个位置他从小就知道，城墙根有一块砖凸出来，刚好能踩住脚。现在那块砖还在，比以前磨得更光了些。

    巷子口的老槐树叶子密了，遮了一大片阴凉。几个孩子蹲在树底下弹石子，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输了，撅着嘴，不乐意。林枫从他们身边走过，谁也没抬头。西院的门开着，灶房的烟囱冒着烟，细细的，在风里散开。院子里，月清影正蹲在枣树底下拔草。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布裙，头发随便挽着，垂了几缕在脸边。旁边的篮子里已经装了小半篮，都是些野草，根上还带着泥。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林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枣树叶子缝里漏下来的光，碎碎的，但暖。“回来了？”她问。林枫站在门口，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头发上那几缕碎发照成金色。他点了点头。“嗯。”

    她从枣树底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过来。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上下看了他一眼。“瘦了。”她说。林枫说没有。她没争，伸手把他肩上一片树叶拿下来。叶子是黄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落的，蔫了，软塌塌的。她捏在手里看了看，扔到墙根底下。

    厨房里传来锅铲声，婉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沾着面粉，鼻尖上白了一小块。看见林枫，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枫哥哥！”她喊了一声，又缩回去了。锅铲声更响了，叮叮当当的，像是在打一场仗。屋里林震咳嗽了一声，问谁来了。婉儿在厨房里喊：“枫哥哥回来了！”声音又尖又亮。林震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门帘掀开了。他穿着一件灰布衫，头发梳得整齐，站在门口看了林枫一眼。“回来了？”他说，声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林枫叫了声爹，他点了点头，转身回屋了。过了一会儿又出来了，手里拿着旱烟袋，在门槛上坐下，点上，抽了一口。烟雾升起来，在阳光里散开，淡淡的，像一层纱。

    晚饭是婉儿做的，红烧肉、清蒸鱼、炒鸡蛋、炖鸡汤，摆了满满一桌。林枫吃了两碗饭，又喝了一碗汤。婉儿坐在对面看着他吃，托着下巴，眼睛弯弯的。月清影给他盛汤，看他喝完，又盛一碗。林震抽着烟，没怎么吃，就那么看着。烟锅里的火星一闪一闪的，照着他的脸，明明暗暗的。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不大，弯弯的，挂在枣树顶上。叶子在风里轻轻地摇，影子投在地上，碎碎的，像撒了一地铜钱。月清影在厨房里洗碗，碗碰着碗，叮叮当当的。婉儿在院子里收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摞在胳膊上。林震在门口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回屋了。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早点睡。”他说。林枫应了一声。

    夜深了。月清影从厨房出来，在他身边坐下。两人靠着老槐树，看月亮。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枣叶的气味，涩涩的，还有一点甜。“这次住多久？”她问。林枫想了想，说：“几天。”她没说话，靠在他肩上。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安安静静的。

    林枫把那块石头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里。月光照在上面，灰扑扑的颜色深了些，那个“安”字看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