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璃来的时候，桃花已经落了大半。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头上没有戴花，连根簪子都没有，只用一根白绳把头发扎着。站在山门口，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露出里面一截白布鞋，鞋底沾着泥，大概是走了很远的路。昊天正在石桌边喝茶，看见她，站起来让座。她没坐，站在那儿，看着山门前的十二根石柱，看了好一会儿。

    “你爷爷的事，我听说了。”昊天给她倒了杯茶。她接过来，没喝，端在手里。杯里的茶凉了，她才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了。林枫从灶房出来的时候，她正站在桃树底下，仰着头看那些还没落完的花。花瓣飘下来，落在她肩上，她也没拍。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嘴角动了动，想笑一下，没笑出来。

    “我想去深渊看看。”她说。林枫没问为什么，回灶房拿了个馒头揣在怀里，跟着她走了。

    往深渊的路不好走。上次来的时候还是冬天，雪化了，路上全是泥，一脚踩下去，鞋底就陷进去，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坨黑泥。两边的树发了新叶，嫩绿的，但看着没什么精神，叶子耷拉着，像没睡醒。青璃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一路上没说话。林枫跟在她后面，也没说。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裂缝边上。

    裂缝还是老样子，黑黢黢的，深不见底。边缘的石头比上次来的时候干净了，那些白霜没了，石头露出本来的颜色，灰扑扑的，裂着细纹。风从底下吹上来，带着那股腥味，比上次淡了很多，不仔细闻闻不出来。

    青璃站在裂缝边，往下看。风吹着她的头发，白绳松了，头发散下来，飘在脸边。她看了很久，然后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叠纸钱，叠得整整齐齐的，压在石头缝里。火折子打了几下才打着，风大，火苗刚起来就被吹灭了。她又打，用手捂着，这次着了。纸钱点着，卷起来，黑灰飞起来，在风里打了个旋，往裂缝里飘。她蹲在那儿，看着那些灰飘下去，飘到看不见的地方。

    林枫站在旁边，没动。纸钱烧完了，灰烬在裂缝边沿留了一小撮，风一吹就散了。青璃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过身来。眼睛红了，没哭。“走吧。”她说。

    两人往回走。太阳已经偏西了，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碎金子似的，铺了一地。青璃走在前头，步子比来时快了些。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没回头。“林枫，”她说，“爷爷走之前，把那块石头的事告诉我了。”林枫没说话。她站了一会儿，又说：“他说，那块石头封在虚无天，暂时没事。但总有一天，它还会长。到时候，谁也拦不住。”

    林枫看着她的背影，很瘦，衣裳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贴在身上。“不会的。”他说。青璃转过身来，看着他。那双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你怎么知道？”林枫说：“因为有我在。”青璃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嘴角动了动，这次笑出来了，很淡，像冬天的日头，没什么温度，但确实是笑。“嗯。”她说，转过去，继续走。

    回到山门口的时候，天快黑了。桃花落了一地，石桌上也落了一层，粉的白的，薄薄的。昊天不在，茶壶还在，摸着还有点温。零也不在，他那堆石头码得好好的，一块没少。灶房的灯亮了，烟囱冒着烟，细细的，在暮色里散开。

    青璃站在山门口，看着那十二根石柱。“我得回去了。”她说。林枫点了点头。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他。是个小布包，蓝布的，扎着口。林枫接过来，捏了捏，软软的。“爷爷留了几件东西，这是给你的。”她说完，转身就走了。走得很快，没回头，白衣服在暮色里一晃一晃的，越来越远，最后看不见了。

    林枫站在山门口，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石头，很小，拇指大，灰扑扑的，和上次那块差不多。但这一块不凉，温的，像被人握了很久。他把石头翻过来，底部刻着一个字——“安”。字很小，歪歪扭扭的，像是老人没力气的时候刻的。他把石头握在手心里，温的。

    灶房的门开了，昊天探出头来。“吃饭了。”林枫把石头收进怀里，和那枚玉佩放在一起。走进灶房，馒头刚出锅，白胖胖的，冒着热气。零已经坐在桌边了，端着一碗汤，慢慢地喝。三个人吃饭，谁也不说话。筷子碰着碗沿，叮的一声，很轻。

    吃完饭，林枫坐在门口，把那块石头又拿出来，放在掌心里。月亮出来了，不大，弯弯的，挂在山门顶上。月光照在石头上，灰扑扑的颜色深了些，那个“安”字看不太清了。他握了一会儿，收起来，放进怀里。

    夜里起了风。桃树沙沙地响，花瓣落了一地。灶房的灯灭了，昊天和零都睡了。林枫还坐在门口，看着那棵桃树。花快落完了，枝头还剩几朵，在风里颤颤巍巍的，不知道能撑到明天还是后天。他看着那几朵花，看了很久。风小了，花还在。他站起来，回屋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