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到妖神山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山门前的火把烧了一夜，快灭了，火苗有气无力地跳着，把守门虎妖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长忽短。他靠在门柱上，耷拉着脑袋，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见林枫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侧身让开了。林枫从他身边走过，闻到他身上有酒味，很重，像是灌了不少。

    往山里走的路，他走过很多次。以前来的时候，青璃总是在半路就蹦蹦跳跳地迎出来，老远就能听见她喊“林枫——”。今天没有，路上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两边的树光秃秃的，枝丫伸着，像无数只手，在天上抓什么。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纸灰的味道，呛人。

    大殿门口挂起了白幡。风一吹，白幡呼啦啦地响，翻过来覆过去，露出背面没有漂干净的布色，灰白灰白的，像阴天的云。殿里点着香，很浓，烟雾从门缝里挤出来，一缕一缕的，散在风里就没了。

    青璃跪在灵前。她穿着一身白，头发散着，没有绾。腰挺得很直，但肩膀在抖。面前的火盆里烧着纸，火苗一蹿一蹿的，映着她的脸。她听见脚步声，没回头，把手里最后一张纸扔进火盆，看着它卷起来，黑了，灰了，才慢慢站起来。转过身，看见林枫，嘴角动了动，想笑一下，没笑出来。“来了？”她说。声音沙沙的，像嗓子被砂纸磨过。

    林枫没说话，走到灵前。妖皇的牌位是新刻的，木头还是白的，字是描金的，“妖皇”两个字很大，下面的名字小一些。他看了牌位一会儿，点了一炷香，插进香炉里。香灰掉下来，落在炉边，细细的，灰白的。他退后两步，鞠了一躬。直起身的时候，看见牌位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画。画里是一头金龙，盘在云上，眼睛亮亮的，像活的一样。他不知道妖皇年轻的时候是不是那样，但他希望是。

    青璃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爷爷走的时候很安详，”她忽然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头天晚上还吃了一碗粥，说想喝我熬的。我熬了，他喝了半碗，说咸了。”她停了一下，“其实没咸，是他没力气了，尝不出味道。”说完这句话，她的眼泪就掉下来了。没有声音，就那么一滴一滴地落，落在手背上，落在衣襟上，落在地上。她也不擦，就让它流。

    林枫站在她旁边，没说话。殿里的香烧了一截，烟灰弯了，掉下来，碎在地上。火盆里的纸烧完了，最后一星红灭下去，灰还是热的，一股一股地冒热气。外面的天亮了，光从门缝里照进来，照在青璃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很长，上面挂着泪，亮晶晶的。

    “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林枫问。青璃擦了擦脸，吸了一下鼻子。“有。”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他。是一枚玉佩，白色的，不大，上面刻着一个“妖”字。字很小，但刻得很深，摸着硌手。“爷爷说，这个给你。”她把玉佩放在他手里，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掌心，很凉。“他说，妖神山以后有什么事，请你多照看。”

    林枫把玉佩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收进了怀里，和那块铁狂刻的短刀放在一起。青璃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过身，又跪到灵前去了。

    林枫走出大殿，站在台阶上。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山那边升起来，照在对面崖壁上，把那些光秃秃的石头照成金黄色。山里的雾气还没散尽，一团一团的，挂在树梢上，风一吹就散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雾散掉，一块石头也没有了。虎妖还靠在门柱上，睡着了，嘴角挂着口水，大概梦见了什么。他没叫他，自己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大殿的门开着，白幡还在风里翻，纸灰的味道淡了些，被晨风吹散了。殿里头暗暗的，看不清青璃还在不在。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走。

    回到天穹宗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山门前的桃花开了几朵，粉粉的，在风里轻轻地摇。昊天坐在石桌边，面前摊着那本剑谱，手里拿着笔，一个字没写。零坐在他那堆石头旁边，也没码，就那么坐着。两个人看见他回来，谁也没问。林枫在石凳上坐下，三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灶台上的馒头还是热的。林枫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昊天把茶杯推过来，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喝着喝着，太阳就偏西了。桃花落了几瓣，飘在石桌上，粉的，薄薄的，风一吹就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