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虚无天回来的路上，林枫走得很慢。怀里的石头没了，但胸口还是觉得有点沉，像有什么东西压着。他说不清是什么，也许是妖皇那张灰白的脸，也许是青璃站在灯笼底下孤零零的影子，也许是父亲把那块石头扔进井里时，符文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的样子。他说不清，就是觉得沉。

    回到天穹宗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山门前的桃树又绿了一些，花苞鼓鼓的，有几朵已经裂开了小口，露出里面一点粉。昊天不在石桌边，典籍收起来了，砚台也收起来了，笔洗得干干净净，搁在桌角。零也不在，他那堆石头码得好好的，齐腰高，方方正正的，像一张桌子。灶房的烟囱冒着烟，细细的，在风里散开。

    林枫推开灶房的门，昊天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灶膛里的火映着他的脸，红彤彤的，额头上沁着汗。他听见动静，头也没回。“回来了？馒头马上好。”林枫没说话，在灶台边坐下。灶台上扣着几个碗，掀开一个，是炒青菜，碧绿碧绿的，蒜片切得薄薄的，油亮亮的。掀开另一个，是红烧肉，酱色油亮，肥的颤巍巍的，瘦的一丝一丝的。还有一个碗扣着馒头，白胖胖的，还冒着热气。昊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菜端到桌上。零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端着碗筷，在桌边坐下。三个人吃饭，谁也不说话。筷子碰着碗沿，叮的一声，很轻。

    吃完饭，昊天把碗收了，林枫坐在门口看月亮。月亮不太圆，缺了一小块，像被谁咬了一口。云很薄，从月亮前面飘过去，月亮就暗一下，亮了，又暗一下。零搬了块石头，坐在他旁边，也看月亮。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那块石头，封住了？”林枫点了点头。零没再问，继续看月亮。昊天端了茶出来，一人一杯。茶还是那种野茶，苦，但喝惯了也就不觉得了。

    日子又回到原来的轨道。白天没什么事，昊天把那几本剑谱又翻了一遍，添了几页，划掉几行，改了几个字。他说写东西比练剑难，剑想怎么使就怎么使，写下来就不对了，怎么写都不对。零把他的石头又码了一遍，说是春天到了，石头也要换换位置。他把那堆石头全拆了，重新码，码了三天，码出来的和原来一模一样。他站在跟前看了半天，满意了，拍拍手，不折腾了。

    林枫每天早上练剑，下午坐在山门口看云。那剑法他已经练得很熟了，一套走下来，行云流水，没有半点滞涩。最后一剑也能斩下去了，但每次斩完，总觉得差了点什么。不是剑法的问题，是他自己的问题。葬天说最后一剑是斩己，他以为自己斩了，其实没有。那些东西还在，只是不拽着他了，但它们还在。他收剑的时候想，也许这就是葬天说的“还差得远”。不是差在剑法上，是差在心上。

    婉儿又托人捎了东西来。这回是一封信，还有一小罐辣椒酱。信上说月清影跟着婉儿学会了做辣椒酱，说这是第三罐，前两罐太咸了，这罐刚好。说院子里的枣树叶子长齐了，绿油油的，说林震这几天精神好，能自己走到巷口了。信纸还是那种黄纸，字比上次又顺了些，“林枫”两个字终于不挤在一起了，“林”字那一捺也不拖了，收得干干净净。林枫看了两遍，折好放进怀里。辣椒酱打开，红艳艳的，油汪汪的，闻着就辣。他夹了一筷子，辣得眯起眼，但好吃。昊天尝了一口，辣得直吸气，说这酱比剑谱难写。零尝了一口，没说话，又夹了一筷子。

    那天傍晚，山下有人上来。不是送东西的后生，也不是妖神山的人，是个老头，佝偻着背，走得很慢。他站在山门口，喘了好一会儿，才说找林枫。林枫从灶房出来，老头看了他半天，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他。“青阳城铁匠铺的，让我捎这个。”他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倒是快了，像是赶着回去。

    布包不大，沉甸甸的。林枫解开，是一把短刀。铁狂打的，刃口雪亮，刀柄缠着黑线，缠得紧紧的，一丝不苟。刀鞘是黑皮的，简简单单，没有花纹。刀柄上刻着两个字，很小，凑近了才看清——“平安”。林枫把短刀抽出来，刃口映着夕阳，亮了一下。他把刀插回去，收进怀里。昊天看见了，没说话。零也看见了，也没说话。三个人坐着喝茶，看太阳落下去。天边的云烧得正红，一层一层的，把整个山门都染成橘黄色。十二根石柱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根一根，从山门口一直伸到山脚下。

    林枫把茶杯放下，站起来。昊天问干嘛去，他说练剑。昊天点了点头，说馒头给你留着。他往峰顶走，石阶上的桃花瓣落了一层，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辣椒酱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墨香，大概是昊天白天写字留下的。他走到那块大石头上，把剑抽出来。月光照在剑身上，那些裂纹清清楚楚的，像干涸的河床。他举起剑，对着月亮。风停了，云也不走了，月亮挂在那里，圆圆的，亮亮的。他站了很久，然后收了剑，往山下走。灶房的灯还亮着，馒头还温着。新的一天，照旧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