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到妖神山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山门前的火把烧得噼啪响，光影在石壁上跳来跳去。守门的还是那头虎妖，裹着一件旧棉袄，靠在门柱上打盹。听到脚步声，他猛地睁开眼，看见是林枫，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林公子，您可来了。公主等您一天了。”他说话的时候嗓子有点哑，眼睛里都是血丝，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林枫跟着他往山里走。火把的光照不到的地方，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山里的风比外面冷，带着一股潮湿的腥气，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以前来的时候没有这股味。虎妖走在前面，步子很快，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像是怕他跟丢了。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出现了灯光。不是火把的光，是灯笼的光，黄黄的，暖暖的，在风里轻轻地晃。

    青璃站在殿门口。她穿着一件青色的棉袍，头发简单地绾着，没有戴那些珠翠。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脸色照得有些白。看见林枫，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撑了很久终于撑不住了。“来了？”她说。声音还是那样，脆脆的，但少了以前那股没心没肺的劲儿。

    林枫点了点头。青璃转身往里走，林枫跟在她后面。殿里烧着炭盆，比外面暖和很多。妖皇坐在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端着一碗药。药是黑的，冒着热气，苦味弥漫了整个大殿。他看见林枫，把碗放下，笑了笑。“来了就好，坐。”声音不如从前洪亮了，像是嗓子里的力气被人抽走了一些。

    林枫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的脸。几个月不见，妖皇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头发全白了，不是以前那种灰白，是纸一样的白。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和黄铜灯盏里的火苗一样，不旺，但还没灭。

    “身子不好？”林枫问。妖皇摆了摆手：“老了，不中用了。没什么大事。”他咳了两声，把碗端起来，把药喝了。苦得他皱了一下眉，青璃递了一颗蜜饯过去，他含在嘴里，眉头慢慢松开。

    殿里很安静。炭盆里的火偶尔噼啪一声，灯芯烧久了，跳一下。青璃坐在妖皇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虎妖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们，影子被火光投在地上，又长又黑。

    妖皇把蜜饯核吐在手心里，扔进炭盆，火苗猛地蹿了一下。“孩子，”他开口了，声音低下来，“这次叫你来，是有件事想托你。”林枫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他没立刻说，伸手从榻边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块石头，巴掌大小，灰扑扑的，很不起眼。但林枫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块石头和妖神山深渊里那些碎片，一模一样。只是小了很多，也没有跳动，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这是前几天在深渊边上发现的。”妖皇说，“不是新长出来的，是以前埋在地底下的。当年那块碎片炸开的时候，有些碎屑溅到了土里，没清理干净。现在雪化了，水一冲，就露出来了。”他把石头翻了个面，底部有一道细细的裂纹，里面隐隐有暗红色的光，很微弱，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它在睡，没醒。但迟早会醒。”

    林枫把石头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很轻，比看起来轻得多，像一片干枯的叶子。“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妖皇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我想让你带它走。带到虚无天去，交给你父亲。那里是它的来处，也许有办法彻底灭掉它。”他咳了两声，把手拢在袖子里。“我这身子，怕是撑不了多久了。青璃还年轻，这些事不该她来扛。”

    青璃抬起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的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林枫把石头收好，揣进怀里。“我明天一早就走。”妖皇点了点头，靠在榻上，闭上眼，像是累了。青璃站起来，送林枫出去。

    殿外风很大。山里的夜黑得像墨，灯笼的光只能照到脚底下那一小块。青璃走在他旁边，两人都没说话。走了很远，快到山门口了，她忽然停下来。“林枫，”她说，“爷爷他……”没说完，又咽回去了。林枫看着她，她的脸在灯笼光里忽明忽暗的，嘴唇抿得很紧。“不会有事的。”他说。青璃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山门口的火把还亮着，虎妖靠在门柱上，又睡着了。林枫转过身，看着她。“回去吧，外面冷。”青璃站着没动。“林枫，”她说，“谢谢你。”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了。

    林枫没说话，转过身，走进夜色里。走了很远，回头看，她还站在那里，灯笼的光照着她，孤零零的。他挥了挥手，转身继续走。山里的路不好走，天黑，路滑，但他走得很稳。

    回到天穹宗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山门前的桃树在风里轻轻地摇，花苞比昨天又大了一点。灶房的灯还亮着，昊天大概还在抄东西。林枫推门进去，灶台上扣着碗，掀开，馒头还温热。他拿了一个，咬一口，慢慢嚼。怀里那块石头硌着胸口，凉凉的。他伸手摸了摸，没动。明天一早，去虚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