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狂来的时候，林枫正在磨剑。刀刃在磨石上走，沙沙的，细细的，像秋虫在叫。昊天先看见的人，喊了一声，林枫把剑收起来，走到山门口。铁狂站在石柱底下，背着一个蓝布包袱，满头汗，衣裳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肉上。他喘得很厉害，胸口一起一伏的，像是赶了很远的路。看见林枫，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勉强，嘴角翘起来就放下去了。

    “你爹让我来的，”他说，嗓子有点哑，大概是一路上没怎么喝水，“说让你回去一趟。你娘——你那个养母的坟，该修了。”

    林枫愣了一下。养母。林震的媳妇，捡他回来那年就没了。他没见过，林震也很少提。只记得每年清明，林震会一个人去城外，回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有一年他偷偷跟在后面，看见父亲蹲在一座坟前，把带来的饭菜一样一样摆好，筷子搁在碗沿上，然后坐在那里抽烟，一坐就是一下午。他不敢靠近，远远地看着。等父亲走了，他才过去看那块碑。碑很小，字也小，刻着“先妣林门杨氏之墓”，旁边一行小字，他凑近了才看清——“养子林枫泣立”。那时候他才知道，自己不是林震亲生的。但他从来没问过，林震也从来没提过。这件事就这么搁着，像压在箱底的一件旧衣裳，不翻出来，就当没有。

    林枫站在山门口，看着铁狂。铁狂把布包递过来，布是蓝的，洗得发白了，边角磨出毛边。林枫接过来，沉甸甸的，里头硬邦邦的，大概是香和纸钱。“你爹说，你大了，该去看看了。”铁狂说完这句，就不说了，站在那里，两只手抄在袖子里，看着山门上的字。“天穹宗”三个字在太阳底下金灿灿的，他看了好一会儿，说这字写得好，谁写的。昊天说找人刻的。他点了点头，又看了一会儿，说，该回去了，铺子里还有活。

    昊天从灶房出来，站在林枫身后。零也出来了，站在旁边。三个人站了一会儿。铁狂已经走到下山的路上了，背影越来越小，蓝布包袱在肩上一晃一晃的，像一片快掉下来的叶子。林枫说，我回去一趟。昊天点了点头，说去吧。零没说话，看了他一眼，又看石头去了。

    林枫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山门前的桃树叶子密了，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地摇。他走得很快，步子很大。怀里揣着那两颗石头，还有那幅画，还有铁狂带来的香和纸钱。天快黑了，他还在走。不急，但也不想停。

    到青阳城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月亮很亮，照得巷子里白花花的，石板路反着光，像铺了一层水。西院的灯还亮着，光从窗户里透出来，黄黄的，暖暖的。他推开门，院子里很静，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碎碎的，像撒了一地铜钱。灶房的灯亮着，月清影坐在灶台边，手里拿着针线，缝着什么。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是他，没说话，把针线放下，站起来。灶台上扣着碗，她掀开，馒头还温热，端过来放在他面前。林枫坐下来，拿了一个，咬一口，慢慢嚼。她坐在对面，看着他吃。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吃完馒头，林枫把那包香和纸钱拿出来，放在桌上。月清影看了一眼，没问。林震屋里的灯灭了，大概是睡了。院子里很静，只有枣树叶子的沙沙声，很轻，很远。林枫把那颗黑石子也掏出来，放在桌上。月清影看了一眼，说这就是那颗钥匙。林枫点了点头。她没再问，把针线篮子收拾了，站起来说早点睡。

    第二天一早，林枫起来的时候，林震已经坐在门口了。他穿着那件灰布衫，头发梳得整齐，烟袋别在腰后，没点。看见林枫出来，他站起来，说走吧。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巷子。街上人不多，早起的豆腐坊开着门，热气从门缝里冒出来，白花花的。林震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背有点驼了，但还算硬朗。林枫跟在他后面，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磨得发亮的衣领，看着他鞋底上沾的泥。这条路他小时候走过，是去城外的。那时候林震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走累了就蹲下来不肯走，林震就背他。现在不用背了，他自己能走。

    出了城门，路就不好走了。两边的草长得很高，露水还没干，裤腿打湿了，贴在腿上，凉丝丝的。林震走得很熟，哪里有个坑，哪里有个坎，都记得清清楚楚。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

    坟在坡上，不大，周围长满了草。石碑还在，字模糊了，要凑近了才看得清。“先妣林门杨氏之墓”，“养子林枫泣立”。林枫站在碑前，看了一会儿。林震蹲下来，开始拔草。他拔得很仔细，一根一根地拔，连根带起来，抖掉土，扔在旁边。林枫也蹲下来，跟着拔。草叶子割手，疼，但他没停。拔完了，林震从布包里拿出香和纸钱，点着了，插在碑前。烟升起来，细细的，在风里散开。林震退后两步，站着，没跪。林枫站在他旁边，也站着。风从坡下吹上来，带着青草的气味，还有一点点纸灰的味道。

    林震站了很久，烟抽完了，把烟灰磕在鞋底上。“你娘要是还在，”他忽然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看到你这样，肯定高兴。”林枫没说话。林震也没再说了。两人站在坟前，风吹着，草响着，纸灰在风里打旋，飘到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