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西院，月清影已经把饭做好了。粥是小火慢熬的，稠稠的，米粒开了花，油亮亮的。菜是早上从院子里摘的，青菜炒了一盘，碧绿碧绿的，蒜片切得薄薄的。还有一碟腌萝卜，是月清影自己腌的，切成细丝，拌了香油，亮晶晶的。林震洗了手，坐到桌边，拿起筷子，又放下了。他看着那碗粥，看了好一会儿。“你娘走的那年，”他忽然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你才这么点大。”他比了比膝盖，手掌平放着，离膝盖面很近，近得几乎贴着。那只手很瘦，青筋凸起来，皮肤皱皱的，老年斑一块一块的。“我抱你回来，她看了一眼，笑了一下，就没了。”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很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咽了很久，喉结上下动了好几下，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下不去。月清影在旁边，给林震夹了一筷子菜，搁在碗沿上。林震吃了，嚼得很慢，腮帮子一动一动的。“她走之前跟我说，这孩子，好好养。”说完这句，他就不说了。低头吃饭，一口粥，一口菜，吃得认真。林枫坐在对面，把碗里的粥喝完，又盛了一碗。林震吃了两碗，放下筷子，说困了，回屋睡了。门帘落下来，晃了几下，不动了。

    下午，林枫坐在枣树底下。太阳从西边照过来，光被叶子筛过，碎碎的，落在他身上，落在地上，像撒了一地碎金子。他把那颗黑石子掏出来，放在掌心里。阳光透过叶子缝照在上面，那道纹路模模糊糊的，像是藏在石头里面很深的地方，又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他用拇指摸了摸，滑的，平的，什么也摸不出来。

    他想起老谷主的话——“等你准备好了再说。”什么时候算准备好了？他不知道。也许永远都不会准备好。就像今天站在坟前，他以为自己会哭，但没有。只是站着，看着那块碑，看着那些模糊的字，看着纸灰在风里打旋，飘到天上，散了。心里没什么波澜，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像是有一块地方空着，不大，但你知道它在。

    月清影端着茶出来，在他身边坐下。茶是粗茶叶泡的，颜色深，闻着苦。她倒了一杯递给他，林枫接过来，喝了一口。苦的，咽下去之后有一点点甜，很淡，在舌根底下慢慢地泛上来。她把茶杯放在石桌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的枣树。叶子很密了，绿得发亮，风一吹，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枣子还小，青疙瘩，藏在叶子后面，不仔细看看不见。再过些日子就能吃了。

    “谷主说，让你别急。”月清影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林枫没说话，把石子收起来，放进怀里。她也没再说什么，就那么坐着，靠着椅背，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一朵一朵的，慢慢地移。风小了，叶子也不响了，院子静下来。灶房里婉儿在切菜，刀起刀落，嗒嗒嗒的，很有节奏。林震的屋里没声音，大概是睡了。

    林枫把茶杯放下，站起来。月清影抬头看他，他摇了摇头，说没事。走到枣树跟前，伸手摸了摸那些青疙瘩。硬的，凉的，毛茸茸的。他摸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月清影还坐在那里，茶凉了，她没续水。阳光从西边斜过来，照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她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枫重新坐下来，把那颗黑石子又掏出来，放在桌上。阳光已经照不到这里了，石子灰扑扑的，那道纹路完全看不见了。他用手摸着，顺着那道纹路走了一遍。昊天说是“封”，零说是“开”。他不知道谁对，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也许这个字的意思，本来就是既封又开。封住什么，就打开了什么。打开什么，就封住了什么。

    他想起妖皇，想起那块刻着“安”字的石头。老人把石头留给他，是想让他安心，还是想让他记住什么？他想起葬天，想起那间石室，那团光，那一剑。葬天说最后一剑是斩己，他以为自己斩了，其实没有。那些东西还在，只是不拽着他了，但它们还在。像今天站在坟前，像现在坐在这里，它们都在。不远不近地待着，不碍事，但你知道它们在。

    月清影把茶壶端起来，摇了摇，还有水。她给林枫倒了一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两人端着茶杯，慢慢喝。茶凉了，苦味淡了，涩味也淡了，喝在嘴里淡淡的，没什么味道，但解渴。枣树叶子又响了，风大了一些，把几片老叶子吹下来，落在石桌上，黄黄的，卷着边。

    “再等等吧。”林枫说。月清影看了他一眼，没问等什么，点了点头。她把杯子放下，站起来，把石桌上的落叶收了，捏在手里，走到墙根底下扔了。回来的时候，林枫已经把石子收好了。两人坐在树下，看太阳一点一点地落下去。天边的云烧红了，一层一层的，从橘红到深红到紫，颜色越来越深。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照在石桌上，照在茶杯上，照在两人身上，碎金子似的，一晃一晃的。

    灶房里飘出香味，是婉儿在炒菜。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林震的屋里有了动静，咳嗽了一声，接着是穿鞋的声音，拖鞋趿拉着地，啪嗒啪嗒的。月清影站起来，说该吃饭了。林枫应了一声，站起来，把凳子摆好。夕阳照在他背上，暖洋洋的。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