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在青阳城住了三天。每天早上帮月清影浇花，那些指甲花、太阳花挤在墙根下，开得热热闹闹的，红的黄的紫的，水珠在花瓣上滚来滚去，太阳一照亮晶晶的。上午陪林震下棋，林震的棋还是臭，每一步都要想半天，捏着棋子举在半空，落不下去。林枫不催，端着茶杯慢慢喝。茶是婉儿泡的，粗茶叶，但泡得浓，喝到嘴里苦，咽下去有点甜。下午在院子里磨剑，刀刃在磨石上走，沙沙的，细细的，像秋虫在叫。晚上去铁狂的铺子坐坐，两人喝一壶酒，说几句话，回来的时候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西院的灯还亮着。日子过得慢，慢得像枣树叶子上的露水，半天才滴下来一滴。

    第三天傍晚，林枫去铁匠铺。铁狂正蹲在炉子前添煤，炉火映着他的脸，红通通的，额头上沁着汗。看见林枫进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从柜台底下摸出酒壶和两个杯子。酒还是那种散装的白干，辣嗓子，但喝着顺口。两人坐在铺子门口，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太阳快落了，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整条街都染成橘黄色。卖豆腐脑的收摊了，挑着空担子往回走，扁担吱呀吱呀地响。几个孩子在巷口踢毽子，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踢得最好，毽子在她脚上翻来翻去，就是不落地。

    铁狂喝了一口酒，咂了咂嘴。“最近镇上来了个陌生人，”他忽然说，声音压低了，像是怕谁听见，“穿黑衣裳，不说话，每天在街上转，不知道找什么。”林枫端着酒杯，没说话。铁狂又说：“昨天在我铺子门口站了一下午，也不进来，就站着。我问他买什么，他不吭声。问他找谁，也不吭声。就那么站着，跟个桩子似的。”林枫问他长什么样，铁狂摇了摇头，说看不清，那人总把脸遮着，帽檐压得很低，只露一个下巴。“年轻还是老？”林枫问。铁狂想了想，说看不出，那人的手白，不像干粗活的，但也不像读书人。他又喝了一口酒，把杯子放下。“反正你小心点。这年头，什么人都有。”林枫点了点头，把酒喝完，站起来说走了。铁狂没送，坐在那里看街，暮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西院，月清影正在收衣服。她把一件一件衣裳从绳子上取下来，叠好，摞在胳膊上。最后一件是林枫的灰布衫，洗得发白了，领口磨毛了边。她取下来，抖了抖，折了两折，放在最上面。看见林枫进来，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抱着衣裳进屋了。灶房里飘出香味，是婉儿在炒菜。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林震坐在门口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的。看见林枫，他把烟灰磕了，说吃饭了。

    第四天早上，林枫正在院子里磨剑。刀刃在磨石上走，沙沙沙的，声音很匀。月清影在浇花，一瓢一瓢的，水洒在叶子上，亮晶晶的。枣树叶子密了，绿得发亮，风一吹，沙沙响。枣子比前几天大了一圈，青疙瘩鼓鼓的，藏在叶子后面，不仔细看看不见。再过些日子就能吃了。铁狂说的那个黑衣人，林枫没放在心上。天穹宗那边，昊天好久没来信了，大概是忙。零大概还在码他的石头，码好了拆，拆了再码，永远没个头。

    巷口有人喊他。声音很急，气喘吁吁的。林枫放下剑，走出去。是个年轻后生，穿着灰布衫，满头汗，衣裳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肉上。他站在老槐树底下，弯着腰，两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看见林枫，他直起身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林公子，”他说，嗓子有点哑，“昊天掌门让我来的。天穹宗来了客人，指名要见你。是个穿黑衣裳的，不说话，就站在山门口，等了两天了。”林枫愣了一下。黑衣人。铁狂说的那个。他站在巷口，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后生还在喘，等着他回话。

    林枫转身回院，月清影正在叠衣服，一件一件摞好，码在床边。他站在门口，她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他。“天穹宗来了客人，”他说，“我得回去一趟。”她没问什么客人，也没问什么时候回来，只是点了点头，把手里的衣裳叠好，放在那摞衣裳最上面。“去吧，”她说，“早点回来。”林枫把黑铁剑背上，怀里揣着那两颗石头和那幅画，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件没叠完的衣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细细的，长长的。

    他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老槐树底下，阳光照着她，衣裳是淡青色的，头发随便挽着，几缕垂在脸边。她没挥手，就那么站着，看着他。他挥了挥手，转过身，走了。

    出了城门，路就好走了。太阳升得高了，晒得背上发烫。他走得很快，步子很大，怀里的石头硌着胸口，温温的。天穹宗的山门远远就能看见，十二根石柱立在那里，顶上“天穹宗”三个字在太阳底下金灿灿的。他走近了，看见山门口站着一个人。黑衣裳，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根桩子，像一块石头，像从地里长出来的。昊天坐在石桌边，手里端着茶杯，没喝。零站在他那堆石头旁边，也没码。两个人都在看那个黑衣人。

    林枫走到山门口，停下来。黑衣人缓缓转过身来。帽檐下面露出一张脸，很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