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天站在山门口，身形虚幻得几乎透明。月光穿过他的身体，落在地上，连影子都没有。他就那么站着，仰头看着“天穹宗”三个字，看了很久。风吹过来，他的衣角动了一下，整个人晃了晃，像随时会被吹散。

    林枫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拿着半个馒头。他站在门槛上，看着那道灰白色的身影。那张脸皱皱巴巴的，和记忆中一模一样，但又有什么不一样。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薄了，轻了，像一张纸，像一片叶子，像一口气就能吹散的烟。葬天转过头来，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是用尽了力气才挤出来的。“小家伙，又见面了。”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枯叶，脆脆的，干干的。

    昊天从屋里出来，披着件旧袍子，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眯着。他看见葬天，愣了一下，然后站在门口，没过来。零也出来了，站在他那堆石头旁边，手里还攥着一块青石，也没过来。

    葬天往山门里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没有声音。走到石桌边，他停下来，伸手摸了摸桌面。手穿过了桌子，什么也没摸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叹了口气。“肉身没了，什么都摸不着了。”他说，声音很平，但林枫听得出来，那底下压着的东西。

    林枫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葬天也坐下了，坐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像是怕坐不稳。坐下了，身子还是晃了晃，好一会儿才稳住。两人隔着石桌，月光照着他们，把林枫的影子投在地上，黑黑的，实实的。葬天那边什么都没有。

    “能待多久？”林枫问。葬天伸出右手，枯瘦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张开，最后只剩一根食指竖着。“一年。”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一年之后，魂飞魄散，什么都没了。”

    昊天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没喝。“值得吗？”他问。声音不大，但在静得很的夜里，听着格外清楚。葬天转过头去，看了他一眼，又转回来，看着山门外的月亮。月亮很大，圆圆的，亮亮的，把整座山都照成银白色。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比刚才那个深一些，像是从心底里翻出来的。“等了一万年，”他说，“哪怕一天，也值。”

    没人再说话。风吹过桃树，叶子沙沙响，落了几片，飘到石桌上，黄黄的，卷着边。葬天伸手去接，叶子穿过他的手指，落在桌面上。他看着那片叶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收回手，放在膝盖上。

    第二天一早，葬天说要去无涯山。林枫跟着他，两人沿着山路往下走。昊天要跟着，葬天不让，说这件事只有林枫能去。零站在石堆旁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码他的石头。

    路还是那条路，但走起来比上次轻快多了。葬天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和活着的时候一样。但他的脚不沾地，离着地面有一指的距离，飘着走。林枫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比昨天又淡了一些，像是被风吹薄了。

    到了无涯山，湖已经干了。不是慢慢干的，是一夜之间干透的，湖底的泥都裂了，一道一道的，像干涸的河床。碑碎了，碎石散了一地，有的埋在泥里，有的滚到岸边，灰白色的，和黑色的泥混在一起，像一堆白骨。岛还在，但已经不是岛了，就是一块凸起来的泥地，上面全是裂口，有的深不见底。

    葬天站在湖边，看着那片干裂的泥地。看了一会儿，他抬起脚，踩进泥里。脚陷进去，拔出来，又陷进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吃力，像是踩在很深的雪里。林枫跟在后面，脚下的泥硬邦邦的，踩上去咔嚓咔嚓响，一踩就碎。

    走到湖心，葬天停下来。他蹲下身，把手按在地上。手陷进泥里，一直没到手腕。他闭上眼，像是在听什么。过了很久，他睁开眼，把手抽出来。手上沾满了黑泥，黏糊糊的，但他没有手，泥穿过他的手指，落在地上。“还在。”他说，“它还在。”

    地底下传来一阵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翻了个身。泥地开始冒泡，咕嘟咕嘟的，从那些裂缝里涌出黑色的水，腥的，臭的，涩的。水越来越多，漫过脚面，漫过小腿，但到了膝盖就不涨了。黑水在湖心聚成一团，像一口倒扣的锅，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葬天站起来，看着那团黑水。“这是当年我从虚无天带下来的，虚无之种的残留。本来以为封在碑底下就没事了，没想到它还在长。万载了，再给它一千年，它又能长成新的虚无之种。”他转过头，看着林枫，“到时候，谁也拦不住。”

    林枫问他怎么办。葬天没说话，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虚空中画了一道符。符是金色的，亮了一下，又暗了。他又画了一道，比前一道亮一些。一道又一道，画了整整四十九道，每一道都叠在上一道上面，越叠越亮，最后那光白得发蓝，晃得人睁不开眼。葬天的身体也在发亮，从里面透出来的光，和那些符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符，哪是他。

    “这是我最后的力量。”他说，声音比之前更轻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用这些，能把那东西封住。封死了，再也出不来了。”他把手按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