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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宵霜重,浓云遮尽月色。
整座卢龙塞沉在死寂寒夜之中,城头火把被北风扯得乱颤,昏黄火光摇摇欲坠,照出戍卒一张张疲惫蜡黄的脸。连日饥寒困守,所有人的体力、精气神早已透支见底。两两结对的岗哨站在寒风里,身子发僵、头脑发沉,全凭多年戍边刻进骨血的韧性,硬撑着值守长夜。
明面上的防线看似尚算规整,可藏在暗处的祸心,早已彻底挣脱束缚。
熬至后半夜,巡防脚步愈发稀疏,关内大半将士、民夫皆已沉沉睡去,正是整夜防备最薄弱的时刻。
先前暗中串通、打定投敌主意的几名民夫,终于等到了伺机作乱的时机。
几人藏在民夫营房最深处的阴影里,互相对过一眼,眼底只剩惶恐与偏执。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指尖捏紧提前备好的火绒枯草,轻手轻脚起身,贴着帐壁阴影挪步而出。
全程避开主干道与巡哨路线,顺着墙根夹缝矮身穿行。衣袂摩擦的细微声响尽数压灭,每一步都走得谨慎又阴诡。
饥饿磨平了他们的良知,绝境瓦解了最后的忠义。
在这群从未受过军纪淬炼、无守土执念的普通人眼里,死守是饿死、硬扛是战死,唯有出卖城关、投靠胡人,才能换来一线苟活的虚妄生机。邪念生根之后,再无回头余地。
几人一路潜行,最终摸至西城最偏僻的矮墙段。
此处先前遭鲜卑投石轰击,墙体崩裂缺损,后续仅用土石草草堆砌修补,根基虚浮,是整段城墙最致命的破绽。白日修补工事时,几人便刻意留意,摸清了此处夜间岗哨轮换间隔最长、视野死角最多、防备最松懈的弱点。
墙根暗影沉沉,四下空旷无人,绝佳的串通时机。
为首民壮手心满是冷汗,颤抖着摸出贴身藏好的火绒枯草,躲在避风墙凹处,反复摩擦引火。
夜风凛冽,前两次刚燃起的细碎火星,转瞬就被寒风扑灭。
身后同伴屏息凝神,不敢出声催促,只死死盯着四周动静,心脏狂跳不止。第三次摩擦,干燥火绒终于稳住明火,点点微光引燃枯草,亮起一团极小、极隐蔽的火光。
他们早已和关外胡人斥候定下暗号。
三短一长、明暗交替,用以明示此处为关内破绽,可引大军夜袭。
火光明灭三次,即刻掐灭,稍作停顿再度亮起两轮。
整套暗号完整送出,隐晦却清晰,足以让关外潜伏的斥候精准捕捉。
漆黑无垠的关外荒原,沉寂的山林暗处瞬间有了动静。
先前探查完关内虚实、并未远退的鲜卑斥候,始终潜伏在墙外视野开阔处紧盯关内动向。当墙根微光规律性闪烁,几人瞳孔骤缩,确认内应信号无误,即刻俯身撤步,飞速折返鲜卑中军大阵报信。
沉寂整夜的鲜卑连营,骤然无声运转。
无擂鼓、无号角、无呐喊喧哗。
数万蛰伏的骑军尽数起身,披甲、提刃、牵马、列阵。马蹄尽数裹上厚布,甲胄扣缝严禁出声,全程静默整队,只为借着夜色浓雾,达成最致命的突袭效果。
中军高地,铜面敌帅翻身上马。
暗夜之下,冰冷的青铜面具泛着森白寒光,眼底蓄势多日的杀伐戾气尽数收敛,只剩一片沉冷漠然。
他隐忍围困七日,耗尽关内粮草、拖垮守军体力、熬散人心斗志。
等的就是今夜,等的就是这内外呼应的破城之机。
“全军进发,夜破卢龙。”
低沉冷冽的胡语军令,无声传遍各支队伍。
密密麻麻的鲜卑骑军拆分多路纵队,借着夜色浓雾遮掩,从四方原野悄然压向城关。主力精锐直奔西城矮墙破绽,其余兵马分列东西两山,佯攻牵制各处守军,同时锁死所有出逃退路,打算今夜彻底围歼关内守军。
寒风呜咽掠过荒山,漫天杀机破寒而出。
城头值守的汉军士卒,依旧未曾察觉近身危机。
众人饥疲缠身、意识昏沉,视线习惯性锁定正面开阔旷野,全然忽略了西侧偏僻矮墙的死角隐患,根本没料到敌军会借着内奸引路,精准突袭最弱破绽。
整座城关,危在旦夕。
唯有彻夜巡防、不敢有片刻松懈的赵风,察觉到了极致的诡异。
今夜的死寂太过刻意,无风无响,却压得人胸口发闷。他放弃所有休憩时间,整夜往复巡查各段墙体,心神始终紧绷如弦,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
当脚步踏至西城区域,他骤然驻足。
周遭气流全然不对。
寻常山风散漫无序,此刻扑面的冷风,却裹挟着千军万马低压逼近的厚重肃杀,那是无数铁甲、战马、兵戈汇聚而成的战地气场,绝非山野寻常风声可比。
抬眼远眺,漆黑原野的尽头,无数细碎黑影贴着地面飞速涌动,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正急速朝着西城方向合围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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