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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十,早晨七点。天刚蒙蒙亮,河井二十九郎推开吱呀作响的公寓门,寒风夹着雪沫立刻灌了进来。他裹紧身上最厚实的粗呢外套。
“我去趟制片厂。”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妻子追到玄关,手在围裙上不安地擦着:“你去干什么?已经——已经不是我们的了。”
“我知道。”河井蹲下身系鞋带,动作很慢,象是在拖延,“但我得去。不去看着,我——”他顿了顿,“我会后悔。”
妻子没再阻拦,只是默默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手织的深灰色围巾,一圈圈仔细地围在他脖子上。“早点回来,”她声音很低,“孩子们还没醒——别让他们看见。”
河井点点头,推门走进风雪中。
街上很静,只有扫雪车在远处作业的嗡嗡声。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这条路,他走了十八年。从二十四岁到四十二岁,从摄影助理到首席,从一个人到一个家。
拐过街角,他愣住了。
青木一郎站在路灯下,肩上挎着那个磨损严重的帆布工具包,里面装的不是录音设备,是保温瓶和饭团。两人隔着纷纷扬扬的雪对视了几秒,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默契地并肩朝制片厂方向走去。
走到第二个路口时,他们看到了灯光组的老前辈中村。老爷子已经六十三了,本该去年退休,但因为儿子失业,又多于了一年。此刻他带着三个徒弟,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稚气,正把几根自制的木牌绑在自行车后座上。牌子上用墨汁写着歪歪扭扭的大字:“还我血汗钱”“大映不能倒”。
“中村师傅——”河井开口。
“别劝我,”中村头也不抬,继续用力系紧绳子,“老子在这厂里干了四十年,比那些坐办公室的混帐东西更有资格说话。”
再往前走,人越来越多。
道具组的熊本兄弟推着一辆手推车,车上堆着鼓鼓囊囊的麻袋,后来河井才知道,里面装的是他们自己掏钱买的暖宝宝和热茶,准备分给大家。
服装组的梅婆婆、竹婆婆、松婆婆互相搀扶着走来。梅婆婆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桃木拐杖,那是她丈夫生前亲手做的。三位老太太都穿着厚实的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象是要去参加什么庄严的仪式。
年轻一辈也来了。山口空太和今景健太,两个原本还在为土方铃音暗暗较劲的小伙子,此刻一左一右护着土方走在中间。土方铃音手里抱着一摞打印好的传单,标题触目惊心:《大映破产真相:高层掏空,底层埋单》。
没有人发通知,没有人组织。但就象磁铁吸附铁屑,散落在东京各处的大映人,在这个寒冷的早晨,被同一种不甘和愤怒牵引着,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
走到制片厂那条熟悉的大路时,队伍已经壮大到上百人。脚步声、车轮声、压抑的交谈声混在一起,在清晨的街道上形成一股沉重的洪流。
然后他们看见了大门。
那扇每天进出、油漆斑驳的铸铁大门,此刻紧闭着,交叉贴着两张醒目的白色封条。
封条上的黑字冰冷刺眼:“东京地方法院查封”“禁止入内”。
门外的空地上,停着两辆深蓝色卡车。十几个穿着灰色工装的搬运工人正从大门旁的小侧门进进出出,把一件件熟悉的器材搬上车。
那台ARRI35摄像头,河井用它拍过《春之崖》里女主角在樱花雨中回眸的经典镜头0
那套KINOFLO灯光组,青木曾抱怨它“噪音大得象拖拉机”,但打出来的光柔和得象梦境。
那台Nagra录音机,外壳上还有一道明显的刮痕,是去年拍动作戏时,土方铃音为了抢收环境音,抱着它奔跑时摔了一跤留下的。
“住手!”
河井的吼声撕破了清晨的寂静。那声音里的痛苦和愤怒,让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一个戴金丝眼镜、穿着笔挺黑西装的年轻男人从卡车旁走过来。他手里拿着文档夹,胸前别着银行的徽章,表情冷静得近乎冷酷。
“各位,这里现在是东京三菱银行托管的资产,正在进行合法清点搬运。请立即离开,不要阻碍公务。”
“合法?”灯光组的中村师傅一把推开徒弟,冲到最前面,手指几乎戳到银行代表的鼻尖,“这些机器是我们吃饭的家伙!是我们用血汗钱维护的!你们凭什么说搬就搬?”
“根据破产清算程序,这些设备属于公司资产,现已移交银行处置。”年轻代表推了推眼镜,语气毫无波澜,“请配合工作,否则我们将报警处理。”
话音刚落,工人们又动了起来。两个人抬起那台ARRI摄像头,动作粗鲁,机身晃了一下,撞在卡车挡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声音象一把锤子,砸在河井心上。
“放下!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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