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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面,像白色的泪。
灯光组的年轻人跪下了。他们的动作里有不甘,有一个小子跪下时拳头捶了一下雪地,但立刻被旁边的师兄按住。
道具组的师傅们跪下了。这些常年弯腰工作的人,跪下时反而挺直了背,象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交接。
一个接一个。
像被无形的力量推倒的麦浪。
不是同时,是涟漪般扩散。前排先跪,后排跟着。每个人跪下的方式都不同,有的沉重,有的轻飘,有的尤豫,有的决绝。
但最终,所有人都跪下了。
一百多个、也许两百个人,齐刷刷地,跪在武藏海面前的雪地里。
跪成一个巨大的、沉默的方阵。
雪还在下。
落在他们低垂的头上,落在他们弓起的背上,落在他们按在雪地的手上。很快,每个人的肩头都积了白白一层,像披着孝服。
没有声音。
没有哀求。
没有哭喊。
只有风雪呼啸的呜咽,和压抑到极致的、集体摒息般的死寂。
武藏海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的视线扫过跪拜的人群。
看见中村师傅花白头发在风雪中颤斗,不是冷的颤斗,是肌肉过度紧绷后的生理性震颤。
看见三位老太太紧握的手,关节发白,青筋暴起,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握着彼此。
看见年轻人咬紧的嘴唇,有人咬破了,血丝渗出来,在苍白的嘴唇上格外刺眼。
看见长岛小姐冻得通红的手,手指蜷缩着,指甲陷入掌心。
看见所有人脸上那种表情。
那不是单纯的绝望,不是纯粹的哀求。
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走投无路后,卸下所有尊严、所有伪装、所有社会身份,只剩下最赤裸的“求活”本能。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怨恨,没有逼迫,甚至没有期待。
只有空白。
像被掏空了一切之后,剩下的、空洞的等待。
时间仿佛静止了。
武藏海感到一阵眩晕。不是生理上的,是认知上的眩晕。
这些跪着的人里,有教过他布光技巧的前辈。
有为他缝过戏服的长者。
有在片场跑腿买咖啡的年轻人。
有在他熬夜剪片时,默默递来热茶的食堂阿姨。
他们曾是一个运转精密的机器里的各个零件。
现在,机器散了,零件散落一地,跪在雪中,等着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来决定它们的命运。
雪越下越大。
从细碎的雪沫变成了鹅毛般的雪片。密集的雪花在昏黄的灯光中翻飞,象一场盛大的、无声的葬礼。
武藏海感到冷。
不是外界的冷,虽然他只穿着一件不算厚的夹克。
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
他张了张嘴。
想说“你们先起来”。
想说“我帮不了”。
想说“别这样”。
但喉咙像被冰雪堵住了。声带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
看着这一百多个人,用最卑微、最沉重、最古老的方式,把最后的希望,像祭品一样,摆在他面前。
而他,是那个被选中的、不知所措的祭司。
雪落在他脸上,迅速融化,变成冰冷的水滴,顺着脸颊滑下。
像眼泪。
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站着,看着,在这场盛大的、雪地里的仪式中央。
等待着。
等待着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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