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理跟在林的身后。她刻意放轻了脚步，双手紧紧揪着灰色卫衣的下摆。鼻腔里充斥着劣质烟草、发霉报纸和猫尿混合的刺鼻气味。

    林停在三楼最内侧的防盗门前。

    她从西裤口袋里摸出一把边缘磨损严重的黄铜钥匙。插进锁孔。“咔哒。”用力拧动。生锈的门轴发出极度刺耳的摩擦声。

    门被推开。一股长久未通风的沉闷空气涌了出来。

    林在玄关的墙壁上摸索了几秒。按下开关。

    “嗡嗡——”

    头顶那根老旧的日光灯管剧烈闪烁了五六次，终于稳定下来，散发出惨白的光线。

    真理站在门口，双手拘谨地贴在裤腿两侧。视线快速扫过室内的陈设。

    狭窄的一居室。客厅的劣质人造革沙发上堆满了还没洗的衬衫。茶几上散落着几个空啤酒罐、一堆起皱的快餐传单和半盒没抽完的香烟。靠近阳台的角落里甚至还长出了一小块青色的霉斑。

    极度的杂乱。极度的颓丧。

    “把门关上。”林脱下那件廉价的黑西装，随手扔在沙发背上。手指勾住衬衫的顶端领扣，解开两颗，露出苍白的锁骨。

    真理赶紧转身，拉住门把手，小心翼翼地把门合上，生怕发出太大的声音。

    林踢掉脚上的皮鞋，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她拉开鞋柜最下层的抽屉，从中拽出一双沾着灰尘的过大号男士塑料拖鞋，踢到真理脚边。

    “换上。”

    真理立刻弯下腰，脱掉那双已经开胶的帆布鞋，把脚塞进宽大的塑料拖鞋里。

    林趿拉着步子走到靠墙的衣柜前。拉开柜门。在一堆乱七八糟的衣物里翻找了几下。用力扯出一件洗得发白、领口已经严重松垮的超大号灰色T恤，还有一条印着褪色卡通图案的宽松短裤。

    转身。抬手。

    衣服直接罩在了真理的头上。

    “浴室在右边。”林走向与之相连的开放式厨房，头也不回，“水温自己调。洗快点咯。我也要洗澡。”

    真理手忙脚乱地把衣服从头上扒下来，抱在胸前。

    “谢谢前辈……”

    她低着头，快速钻进浴室。“咔。”按下反锁扣。

    林站在厨房的流理台前。打开那台嗡嗡作响的单门冰箱。冷气飘出。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两颗鸡蛋、半颗枯萎的卷心菜，以及三罐打折的廉价啤酒。

    她拿出那两颗鸡蛋。单手在碗沿上一磕。蛋液滑入碗中。拿起筷子快速搅拌。

    林盯着碗里不断起泡的黄色液体，眼袋深重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丝极度违和的柔和表情。

    她最近报名了一个线上料理速成班。还特意买了平底锅。

    原因很简单。隔壁部门上周新来了一个叫安安的培训师小姐。

    林回忆起白天在走廊里的偶遇。安安小姐穿着得体的职业套装，微卷的金发散发着好闻的香气。长得漂亮，性格善良。最重要的是，她说话的声音极度甜美，遇到林的时候还会主动鞠躬问好。

    这种完美的正常女性，简直是治愈林这种职场老油条的特效药。

    林握着筷子的手加快了速度。

    等明天去公司，就把这个玉子烧带给安安小姐尝尝咯。说不定能拉近一点距离。

    林拧开煤气灶。倒油。将蛋液倒入平底锅。

    “滋滋——”

    蛋液迅速凝固。林拿起锅铲，生疏地尝试将蛋液卷起来。动作僵硬。火候明显太大，最底下的那一层直接变成了焦黑色。

    不过现在，刚好有个现成的小白鼠。

    林把那个形状怪异、散发着焦苦味的玉子烧铲入瓷盘中。端着盘子走向客厅。

    浴室里。

    花洒喷出温热的水流。

    真理脱下了那件沾血的卫衣。赤裸着身体站在水幕下。水流冲刷着她苍白的皮肤，划过锁骨上那块深紫色的淤青，流经左臂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新旧割伤。

    伤口接触到热水。带来一阵连续不断的刺痛。

    真理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瓷砖。淡红色的血水混合着泡沫，打着旋流入下水道的金属网格中。

    这里没有父亲砸碎酒瓶的咆哮，没有讨债人砸门的巨响，没有经纪人刻薄的谩骂。

    只有这带着廉价柠檬沐浴露香味的热水。

    真理抬起手，用力揉了揉发红的眼眶。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十五分钟后。

    浴室门推开。

    真理穿着那件宽大的灰色T恤走了出来。T恤的下摆直接盖过了她的大腿中部。过于宽大的领口向左侧滑落，露出大片苍白的肩膀。粉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木地板上，留下深色的水渍。

    “过来。”

    林坐在沙发上。指了指茶几上那盘卖相惨烈的玉子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