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了口气。她忽然觉得，将自己的痛苦归结于个体的悲剧，或许太过狭隘了。

    她平复了一下情绪，决定将话题引向一个更宏观，也更不那么私人化的层面。

    “其实……”她重新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冷静而平淡的调子，“大多英雄，家庭状况基本都很糟糕。哪怕是本部的英雄，也不例外。这并不是因为命运之类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纯粹是……英雄本身的特质所决定的。”

    夏晚晴和真理同时抬起头，不解地看着她。

    “英雄虽然象征着正义和美好，但这个群体中的大多数，并不擅长，或者说根本没有能力去承担‘母亲’这个责任。”

    苏雪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学术报告。

    “据我所知，被派往地球执行长期任务的英雄，大致可以分为两类。”

    “一类，是疏于照顾后代的。她们自身的心态可能还未完全成熟，像个长不大的孩子，无法理解抚育一个新生命所需要付出的耐心和牺牲。她们或许会爱自己的孩子，但那种爱，更像是对待一个新奇的玩具，热情来得快，去得也快。当新鲜感褪去，育儿的繁琐与枯燥便会消磨掉她们所有的精力。于是，她们将孩子视作累赘，选择逃避。”

    说到这里，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真理那张总是带着怯懦和不安的脸。或许，真理的母亲，就是这样的人。

    “而另一类，则更加直接。她们会彻底遗弃自己的孩子。”苏雪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这些被遗弃在地球的孩童，如果幸运的话，会被本部回收，统一收养。他们会得到最好的物质供给和教育资源，但唯独缺少了最基本的东西——亲情。他们就像我一样，如同孤儿般长大。虽然并不觉得童年全然不幸，但在见识过更多同类的悲惨遭遇后，反而会觉得，拥有一个不完美的家庭，也并非无法忍受。”

    她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夏晚晴。夏晚晴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黯淡了下去。

    “就算孩子被留在地球，由凡人抚养，他们的人生也大多会走向坎坷。英雄的血脉让他们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他们或许会拥有远超常人的力量，却也因此背负着不被理解的孤独。更可悲的是，当这些英雄的后代长大，自己也成为英雄，拥有了后代之后，这种悲剧，有极大的可能会循环往复，延续下去。”

    她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客观，剖析着这个族群普遍存在的、残缺的亲子现状。她的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因为洞悉一切而产生的疲惫与怅然。

    这番话，不仅解释了她自己长久以来的孤单并非个例，也让她对夏晚晴和真理的家庭境遇，生出了一丝淡淡的、复杂的共情。

    原来，她们都一样。都是被“英雄”这个光鲜亮丽的名号所诅咒的孩子。

    ---

    苏雪忽然想起，自己还在培训部的时候，曾经在林的办公室里，无意间翻到过一本积了灰的，不知道从哪个部门流传出来的，关于英雄心理问题的内部研究报告。

    报告的纸张已经泛黄，上面的铅字密密麻麻，枯燥得催人入睡。

    但其中有一段结论，她至今还记忆犹新。

    那篇报告指出：在童年时期严重缺失母爱的英雄，其人格或多或少会存在缺陷，例如缺乏安全感、不善与人交往、自我价值感低等。 而这种缺失，会导致她们在成年后，极易对具备“母性”气质的同性，产生强烈的依赖。

    彼时，她只觉得这份研究报告纯属瞎扯。

    母爱？她从未缺失过。董事长虽然疏离，但给了她最好的生活。她自给自足，强大独立，从不认为自己需要依赖任何人。

    可现在，当她坐在这间充满了另一个女人气息的屋子里，回想起报告上的那段话，再结合自己这段时间以来对林所产生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特殊情愫时，她忽然……读懂了那段文字背后的逻辑。

    一直以来，她始终坚定地认为自己从未缺失母爱，直到此刻，将董事长的冷漠疏离，与林那份带着烟火气的、笨拙的温柔进行对比时，她才终于愿意直面，自己内心那个早已存在了许多年，却被她刻意忽略的、巨大的情感缺口。

    原来，那篇被她嗤之以鼻的研究报告，竟然有几分可取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