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继续抱怨，周围的一切又随着歌声一起变得迷蒙，色彩与空气一同在空中流动、晕染，最后分流为灰白的天空和黢黑的土。

    你环顾四周，世界仿佛只剩下了单调的黑白，松软的黑土地一望无际，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作物，没有建筑。你忍着不适在土地上蜿蜒地走着，每一步都要看看哪个地方好下脚，以防馊米饭似的泥土过多污染你的鞋子。尽管你能够理解正是这些土地生产了你的一日三餐，但是真的置身于这样一个环境的时候，你还是忍不住地厌恶。

    漫无目的地行走在这片土地之中，空气里只有你脚踩泥土的细微声响，其余什么杂音都听不到。寂静带来的不安让你试图加大摆臂或是行走的幅度来让衣料发出些响动，但是柔软的布料仍然沉寂着。你不由得生起了闷气，但你也不清楚到底为什么要生气。抬起头，你想看看天上有没有飞鸟，就算指引不了你方向，出现一下就可以了，如果能响亮地叫几声就更好了。但是什么都没有，天空还是灰白色的虚无，什么都没有。

    周围的一切似乎就像不能够再无限分割了一般——你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这样想，只是一个人的时候之前浏览过的一些东西就会毫无征兆地浮现出来——当一个物体无法再细分，没有所谓的前后左右，那这个东西就无法运动，因为它的后面没法到达前面、左边没法到达右边……总之陷入了绝对静止的状态，而你身边的一切就陷入了这种状态。不过还好你看起来还是可以无限分割的，你这么想着，还不算太糟糕。可没一会儿你就觉得应该再找一个更加熟悉的理论解释这些东西，它们看起来还是太陌生了，虽然看起来并没什么奇怪的，但你总觉得它们就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你继续闷头向前走，莫名地开始想起娜佳了。如果娜佳像之前一样在这里的话就好了，虽然她有些时候总是慢你几拍，但是你总觉得如果她在这里的话，她应该不会像你一样嫌弃这些泥土。因为她脸上的雀斑让她看起来脏脏的吗？这倒没有，只是如果她的脸就算沾上了泥土也会很协调吧。她肯定会跑到你的前面，然后停下来等着你，然后继续跑，继续等，一直这样反复，但绝对没有现在这样无聊。所以为什么偏偏这个地方这么无聊？为什么偏偏要在娜佳不在的时候让我在这样一个孤单的地方查案子？哦，我仁慈的神子啊，娜佳你为什么要走呢，虽然知道那是神子的呼唤，但是你为什么要走呢，为什么要让我一个人待在这种地方呢。莫名其妙地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然后又莫名其妙地消失，把我一个人抛下了，你怎么敢的呢。一股无名火包裹着你，你愤愤地踢了一脚泥土，结果却让泥点飞进了眼睛。你于是更郁闷了。

    好了，叶莲娜，不要再想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了。你尝试把天马行空的思绪收回来，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案件上，好让你看起来没那么无措。但事实是你除了反复念叨那些歌词之外，什么思路都没有，就算有，你也总觉得自己就是在愚蠢的过度解读，所以没过一会儿你的思路就又飘了出去。不安地猜测还不如浪费时间。

    时快时慢地走了许久，十几分钟，或者十几个小时，你感觉不到，你只觉得煎熬——不过你终于看到远处的景象有些变化了。那似乎是一片麦田。

    你开始大步朝着那个方向跑去，但是离那片麦田还有十几二十米的时候，你猛然停下，差点摔了满脸的泥。一件粗麻布衣服就坐在麦田前面，是的，光光一件衣服，没有头。

    见识过前面的各种异头人，虽说你还是感觉有些脊背发凉，但最后说服自己从理性上接受了，攥紧拳头走上前去。还好只是看花眼了，那人的头是一束束麦子，和麦田融在了一起而已。他没说什么，连头都没抬，只是拿起一把镰刀递给你，又拍拍身侧已经被收割过的黑麦。他要求你帮他收割剩下的麦子。

    你看看他，然后又将视线挪到他身后的麦田上，抿着嘴一时不知道该想些什么。你可以看到麦田后又是一望无际的黑土，如果你继续走下去的话，说不定还能找到其他有用的东西。但最后你还是拿起镰刀，割起了麦子。你不想再忍受死寂。你害怕死寂。

    你控制不好力度和角度，不仅割下来的麦子切口粗糙，还好多次不小心割伤了自己。可是莫名的，在经受了长久的沉闷和死寂之后，你为痛觉感到欣慰——你还活着，准确说，你的灵魂还活着，痛觉就是活着的证明。

    割好了麦子，你把它们一把甩在了地上，下一刻，大地突然裂出一张巨口——不是比喻，那巨口真的有肥厚的嘴唇、发黄的牙齿，如果离得近点，你怀疑还可以闻到浓烈的口臭味——将所有麦子吞噬，一个不剩。而后地面恢复了平静，仿佛那里什么也不曾出现过。你也不管会不会弄脏风衣，在那人的一侧一屁股坐了下来。你的脊椎骨和腕骨马上就要散架了，和这些相比脏些都算不了什么，你的当务之急就是好好休息。那人没有看你，只是拿起一根黑麦开始嚼它的秆（你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嚼的，但是你就是可以听到咀嚼的声音），呕吐一般地说起难以分辨的话来：“那妮子前年才被抓回来，不安分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