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地面，应该是天空，她又这么没来由地想到。她朝着地面的某处小黑点发神，然后小黑点渐渐地被压缩变形，变成了飞鸟的剪影，随后渐渐缩小，消失在了天空之中。她用鼻子嗅了嗅，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气息，她于是将头埋得更凶了些，让自己的视线范围内全都是那黢黑的土地。可土地也开始震动，突然间变得平坦、变得轻薄，最后又变回了她身上的那件黑袍。

    后背被轻推，她这才意识到轮到自己接受祝福了。她深吸一口气，安抚着震颤的大地，而后在主教张开双手的下一刻，握紧了藏入衣袖中的锥子，猛地向他的胸膛刺去。

    胸口突然感到一阵刺痛，娜佳猛地吸气，就好像记忆中她的动作作用到了她自己的身上。豆大的泪珠已经不知何时顺着脸颊翻滚而下，呼吸却并未变得困难，下颚的酸痛让她无法说出任何话语，她只是无声地哭泣。在锥子刺下的那一瞬间，她流淌下的是种什么情感的眼泪呢？悲伤夹杂着愤怒，绝望夹杂着悔恨，她无法辨清。

    她转头看向了科利亚，后者此时正用一只手别扭地抠挖一枚十字杖中的宝石，她听到科利亚小声地唾弃了一下自己被修剪得过短的指甲。感受到了娜佳的视线，科利亚转过身，抬头望着她。

    “我杀了人。”尽管她并未抽泣，闷闷的鼻音仍然影响着她的声音。

    “准确来说，是谋杀未遂，他还没死呢。”科利亚将宝石装到自己的裤袋中，拿起十字杖戳了戳倒地的主教，长明灯的灯光随之摇晃。“而且，你还没说你的动机是什么。”

    “……我不知道。”

    “那就先等到你想起来了再说吧。”科利亚抹去娜佳的泪珠，随后闭上双眼，吟唱起了陌生的歌：

    迷途的羔羊将恩典的绿荫深藏于阴影之中，

    战战兢兢的羊蹄踏碎花冠，在荆棘丛中瑟缩蜷伏。

    圣洁牧者的杖泛起温柔的光晕，

    叛逆的犄角却刺穿仁爱者的心脏。

    哦，那钟声裹挟着牧草芬芳，

    被离弃的牧者敞开伤痕斑驳的胸膛。

    十字架旁流淌的岂是凡俗的血浆？

    乃是洗净罪孽的活水，在裂地中涌成红玛瑙的江。

    看哪，染血的牧草已在晨光中化作帷幕，

    迷羊的耳畔响彻亘古的呼唤：归家吧，我以永恒盟约烙于你的掌心深处……

    思绪和眼前的一切一同融化，沉入黑土地之中，灰白的天空笼罩了一切。再一次用双脚去丈量这肥沃的土地，娜杰日达的鼻头还是忍不住酸涩起来。她想要说些什么，想要像从前那样号哭，但她的下颚实在太酸了，就像一个老旧的机器，每一次活动都只会加重机器的磨损。所以她只是继续沉默地落泪，埋头跟着科利亚向前走去。黏糊糊的泥土攀上了她的脚，挽留着她，禁锢着她，蚕食着她的精神力，她只能将零食胡乱地塞进嘴里。每次她抬起腿，泥土覆盖下的节节白骨就会冒出，腐烂的皮肉也散发出浓烈的尸臭。当她注意到的时候，她的全身已经被馊米饭的味道缠绕了，萦绕在她的身侧，挥之不去。不要，不要，科利亚她闻到了吗？她会感到恶心吗？她会感到厌恶吗？娜佳想抽开手，离科利亚远点，好让自己身上的气味不那么明显，但科利亚反而把她拉得更紧了。

    娜佳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和她商量商量：“围巾拉太紧会喘不过气的……”

    “我没拉很紧。”的确，科利亚的声音还是很清晰，可这也表明她闻得到那些气味，“馊米饭的味道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且这是环境强沾给你的，你也不想，更何况出了这个环境没一会儿气味就会散去。所以比起厌恶自己，还是骂一下这该死的环境吧。没人会喜欢这种环境。”

    “……嗯，没人喜欢这种环境。”

    环境再次归于寂静，不安的驱使下，娜佳弱弱地念着歌词，碎片似的记忆从她的唇齿间滑落，被她一点点拾取。

    当她被告知自己上交的黑麦重量不达标的时候，她是怎么想的呢？偏偏这时候她的脑袋一阵刺痛，再也无法记起更多，但无关的回忆却又零零散散地飘过来。偷吃糖果、偷吃醋栗，无数罪行被一一宣判，具体的犯案过程她怎么也想不起来。难道我真的饿到精神错乱了吗？她抚摸着自己干瘪的肚子，空荡的肠胃向内凹陷，仿佛化为利刃要将她的整个身体凿穿。极度的饥饿之苦像鬼魅一般纠缠着她，持续时间之长让她甚至无法确定自己是否在生前就是这样了。

    “我是……因为害怕被惩罚才杀的他。”一件件罪行从娜佳的脑海中闪过，那些回忆中她的大脑总是一片空白，她只是直觉地，说出了自己这样的推测，“我偷了很多东西……还私藏了黑麦……”

    “可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饥饿……”她喃喃道，随后立马摇摇头，想起先前的记忆，否定了这一直觉，“不，不，因为恨。”

    “可是你为什么恨他。”

    “……我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