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摄像机挪到一边，向科利亚提议了：“既然是面对阴影，还是由我自己来说吧，况且时间跨度太长了。信任我吗？”

    “嗯。”

    “那么——”她再次深呼吸，却始终将那口气压在胸腔，“我要开始了。”

    在约莫三百年前的天堂中，一个恶魔跟随他的家人从地狱偷渡到了天堂，并在一户贵族人家担任家奴，但至于到底是偷渡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缘由，即使有猜测也无证据可以考证。后来，他与一位天使、贵族的独生女坠入爱河，被老贵族猜忌后遭私刑处死。在母亲的掩护下，怀有身孕的天使以患有心病为由到母亲乡下的一处私宅休养，在那里诞下了一对双胞胎。

    作为“强忓犯”的孩子出生，作为导致了天使死亡的孩子出生，作为恶魔的孩子出生，作为有着黑色皮肤的孩子出生，这就是我的原罪。

    老贵族在得知天使诞下私生子后勃然大怒。依照“一滴血”的规则，我和姐姐都会被归为奴隶，这甚至还是幸运一点的结局。更可能的，是我们会莫名夭折。

    或许，他一开始是这样想的，但在被天使的母亲领着看了我们，严谨地说，我的姐姐后，他采纳了她的建议。如陶瓷般洁白细嫩的皮肤、金色的绒毛、与天使如出一辙的蓝眼睛，没有一丝生父的基因，她看上去完全就是一个纯血的天使。于是他承认了姐姐的贵族身份，我则被恶魔嬷嬷收养，长大了些后就被作为小姐的贴身侍女培养——我的五官像妈妈，比纯血恶魔更符合他们的审美。

    自此，没有姐妹，只有高贵显赫的贵族天使爱尔柏塔，和来自异乡的恶魔奴隶芭芭拉。啊，嗯，是的，就是第四层的那个爱尔柏塔。

    只有疯子才会去比较室内恶魔奴隶和室外恶魔奴隶谁更幸福、谁更高贵，这就和比较集中营中的犹太人和731部队中的白泽人谁更幸运一样不可理喻。“恶魔不得对天使表现出不悦”，所以只要我没有二十四小时保持令他们赏心悦目的微笑，哪怕我因为痛经稍稍松懈了一毫，都有可能面对老爷的鞭打，甚至几次差点被拉去拍卖；为小姐梳妆、让小姐保持良好的仪态是我的职责，所以只要小姐的发型稍有凌乱，哪怕是因为她自己疯玩导致，她也会冲我发脾气、一个劲地抱怨我斥责我，可我被烫发铁烧伤了也只能一声不吭；到了绘制肖像画的时候，他们又会让我穿上最整洁的衣服，低眉顺眼地出现在画像的角落，不是因为天使与恶魔之间的亲情，只是因为一个得体的恶魔奴隶更能称出他们滔天的财富……说到底，室内恶魔奴隶和室外恶魔奴隶都只是奴隶，一种名为奴隶的工具，不是天使，不是人。没必要安慰我，你不也不容易吗……

    但是，最令我感到麻烦的不是小姐，不是老爷，而是老夫人，或者说，我的姥姥。对小姐，只要不那么唠叨、时刻准备调整她的造型，她便没什么可挑剔的；对老爷，他的挑刺我早就习惯了，有惩罚去挨就是，大不了痛死；可老夫人，她实在是阴晴不定，难以捉摸。

    若是小姐或者老爷在场，老夫人她总是会保持沉默，比我还像个木头人，可一旦我单独侍奉她，麻烦就接踵而至。

    “笑得这么假惺惺的、你是故意来恶心我的吗！”

    啪。

    一记耳光。这是我笑得不自然时她的反应。

    “你凭什么笑得这么开心！凭什么！你活得很好很幸福是不是，啊？”

    啪。

    又是一记耳光。这是我看起来发自内心地、忠诚而温驯地微笑时她的反应。

    “你连装一下都不愿意了吗？谁给你的胆子！”

    掌掴，掌掴，直到她彻底挥不动手才会停止。这是我的脸上实在挂不住笑容时她的反应。

    如果仅仅是如此，那她和老爷的麻烦程度只能说不相上下，可每一次她斥责我的时候，偏偏自己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就好像被惩罚、被挑刺的人不是我，而是她。为什么您要哭呢，您凭什么哭呢？我这个工具就这么不合您心意、让您看到都厌烦？可如果真是这样，您不应该只是感到愤怒吗，您的悲伤又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为什么、您凭什么如此悲伤？

    啪。

    惩罚，惩罚，又是一次惩罚，原因已经忘记了。但也不重要，随便扯一个都很合理。

    脸上的感觉不怎么明显，没有那种火辣辣的痛觉，只是有点僵硬，有点木，就好像那一圈都变成了硬木似的，我甚至开始思考把它锯下来会不会不痛呢、这么点木料又可以做些什么小玩意呢……

    但那次，老夫人的声音突然又将我拉回了现实。以往，她只会在惩罚我之后陷入长久的、不可打破的凝重气氛，直到她的气略微消了，她才挥挥手，让我退下。可这一次，兴许是压抑的情感积累到了极值，她终于爆发了，将一切说漏了嘴：

    “凭什么你现在可以活着！”

    她突然暴起，掐住了我的脖子，将我摁在了地上。她是很用力，我看得出来，可是她的手实在太瘦弱了，她的身板实在太细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