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衍灵也不恼，她太清楚这位堂兄的性子。

    自幼残疾，受尽冷眼，将自尊心看得比命还重。

    哪怕如今在符录一道有所成就，但骨子里那份防备与孤僻，一时半刻也化解不开。

    “这是主母的安排。”

    徐衍灵将一叠新裁的符纸放在案角，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族长临行前交代过，你如今是咱们徐家制符的独苗，这研墨、理纸、端茶递水的锁碎活计，若是全让你自己来，太眈误功夫。”

    徐衍真握着空茶盏的手微微收紧，冷声道：“我生来手脚不便，这么些年自己照顾自己，不也活过来了？画符乃是清修，旁人在侧，只会乱我心神，将她带走。”

    徐衍灵轻叹一声，转身拉过那小丫头的手，将其推上前两步。

    “衍真哥，你莫要急着赶人，芷巧是前些日子侥幸逃出来的凡人流民。”

    “主母心善，收留了几个逃难的孤儿，只是咱们徐家也不养闲人，她无灵根，身子又弱，若是留在你这青墨阁，做些研磨裁纸、洒扫庭除的轻省活计，尚能混口安稳饭吃。”

    “你若是真将她赶出去，她这般身子骨，在外面怕是熬不过三天。”

    徐衍真沉默不语，目光再次落在那丫头身上。

    主母送人来，是看重他的价值，是为了让他省下精力画出更多的符录。

    这小丫头能来这，是为了活命。

    “会研墨么？”

    芷巧不言不语，走到书案一侧，双膝并拢，规规矩矩地跪坐下来，素手执起一旁的灵泉水注，滴水入砚，手腕轻柔地画着圆圈。

    “沙————沙————沙————”

    研墨之声匀称绵长，力道不轻不重。

    研出的墨汁浓淡相宜，色泽乌黑泛光，无一丝杂质凝结。

    徐衍真身为画符之人，最知这研墨的讲究。

    心浮气躁者，墨出必糙，力道不匀者，墨色必浊。

    这丫头不仅手法老道，更难得的是那份心无旁骛的专注。

    从头到尾，芷巧就如同一件摆在案头的无生之物，只做着自己分内的差事。

    徐衍真紧绷的脊背，不自觉地松弛了少许。

    他沉默良久，终是再次提起那支符笔，在砚台中轻轻蘸了蘸浓淡得宜的朱砂墨，低声道：“留下吧。”

    徐衍灵见状，嘴角不可抑制地微微上扬，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门。

    “那便劳烦衍真哥多担待了，我前头还有些帐目要理，便先回去了。”

    顺着游廊走出十馀步，绕过一处月亮门，徐衍灵脚下的步子忽然轻快了起来。

    游廊尽头，姜柔披着一件素色披风，手里握着一柄绢丝团扇，静静等侯。

    “主母！”

    徐衍灵快步走上前，一改方才在青墨阁里那副端庄稳重的管事模样。

    双脚微拢，脚尖在青砖上轻跺两下，雀跃道：“真叫您算准了！留下了！衍真那别扭性子，竟真没将人赶出来！”

    姜柔微微一笑，反手拍了拍徐衍灵的手背，示意她莫要声张。

    “衍真这孩子，心思重，最受不得别人把他护着。”

    姜柔望着连绵的雨丝，眼神温润透彻。

    “我挑芷巧，便是看中她是个木纳的实心眼，她不会巧言令色，只会本本分分地干活”

    。

    徐衍灵听得两眼放光，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

    两个女人在这避风的角落里，你一言我一语，宛若深闺中品评邻家趣事的豆蔻少女，眉眼间皆是这乱世中难得的锁碎欢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