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话快、动作轻、眼神亮，不等冷场，已蹲下来与蒋盈平视，伸手轻轻捏了捏她脸颊。

    蒋盈咯咯笑出声，钱薛林也跟着弯了嘴角。

    许寿年也没端架子。

    他认得钱薛林的名字……早前读过他发表在《科学》上的两篇论文，讲的是流体力学边界层问题。

    两人一聊上火箭推进原理，话头便收不住。

    许寿年说的未必都对，但方向准、思路新；钱薛林听得专注，不时插话补充，偶尔还掏出随身小本记下几个词。

    聊到兴头上，窗外已过正午。

    钱薛林起身告辞：“寿年兄，婚礼那天，我和蒋盈准时到。”

    蒋盈仰起脸：“我也要穿白裙子！”

    许寿年点头：“白裙子，配红绸花。”

    两人转身出门，脚步轻快。

    ……

    “寿年。”

    宋可卿托着下巴，眼尾微翘，“蒋盈嗓子清亮，将来唱戏或唱歌，都有底子。”

    许寿年正翻一份电报稿，闻言抬眼：“你又打什么主意？”

    “办公室里人来人往。”

    他合上纸页，压低声音，“你再这么盯着我笑，我以后开会没人听。”

    “可你唱得真好。”

    她往前凑半步，“上次《青花瓷》，我单曲循环三天。”

    “就唱一段？”

    她晃了晃右手，四指并拢，“我发四！”

    “你这‘发四’比倒水还顺。”

    许寿年叹气，“可信度归零。”

    “噗……”她笑出声，“就是‘发四’，不是‘发誓’。”

    “原来故意的？”

    话音未落，她胳膊一抬，温软的手臂已轻轻搭上他小臂。

    许寿年喉结微动，站起身，快步走到门边，反手扣上门闩。

    “我认输。”

    他转过身，指尖抵着眉心，“但下次，换你唱。”

    “不换。”她眼睛亮得灼人，“就听你的。”

    他摇头，清了清嗓子：

    “戏一折，水袖起落……”

    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实。

    门外走廊，送文件的勤务兵顿住脚步；

    隔壁屋，译电员摘下耳机，侧耳听了两秒；

    楼梯口，刚提着茶壶上来的副官，悄悄把脚步放得更轻。

    歌声未断。

    房门外站着不少机关干部，三三两两凑在一处。

    “校长又给宋四小姐唱歌了。”

    “校长这调子，听着就带劲。”

    “宋四小姐追的校长，可不是校长追她……这儿谁不知道？”

    “我要有校长那嗓子，再配上那身军装，追谁不是一追一个准？”

    “嗓音是真亮，那句‘乱世浮萍，忍看烽火燃山河’，唱得人心里一紧。”

    “位卑未敢忘忧国，哪怕无人知我……这话搁谁身上，都像替自己说的。”

    众人听得出神，没顾上散开。

    平日里许寿年开会讲话从不拖沓，批文件用红笔划线利落干脆，走路带风，说话前先停半秒，等你把眼神对上才开口。机关里没人敢在他眼皮底下闲聊，更没人敢误报一个数字、漏签一份字。

    可今天他坐在办公桌后，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捏着张写满歌词的纸，正一句句唱给宋四小姐听。

    门缝里飘出的声儿不大，却把人钉在原地。

    “你们在干嘛？”一道声音从身后响起。

    众人一抬头，是宋三小姐。

    刚听见消息……许寿年和宋可卿要办婚礼，她昨儿就动身来了上沪市。

    宋二小姐在忙婚宴流程，她则带着婚纱图样和几家洋行的样品册，专程来接宋四小姐去挑礼服。

    宋家姐妹生在灯塔国，全家信基督，婚礼自然按西式办。

    但宋四小姐早放了话：婚纱得自己画，裙摆要收腰，领口不能太高，后背得露一线，肩线必须利落……“我要穿得像我自己，不是别人眼里的新娘”。

    宋三小姐抬手欲敲门，歌声正巧撞上来。

    她顿住。

    没推门，也没出声，只站在那儿听了片刻。

    末了，她垂下眼，轻轻吁了口气：“这丫头，眼光是真不赖。”

    “是我们宋家最好的。”

    说完转身走了几步，在走廊尽头叫住许寿年的卫兵。

    “待会儿宋四小姐出来，你告诉她，我来过了。”

    “让她来找我。”

    “是。”

    ……

    宋四小姐听完第三首，才把搭在椅背上的腿放下来，指尖在膝盖上轻轻点了点。

    “寿年。”

    “这次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