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哲圆望着窗外，忽然开口：“东洋人一仗接一仗败，北极熊连远东都丢了……”

    张字中接上：“不是他们不行，是人家后勤压根不给你喘气的机会。”

    吉鸿常没说话，只把窗玻璃上呵出的白气抹开，望向远处林立的塔吊与钢架。

    火车从金陵开北平，十二到十八小时。

    一支兵，半天工夫就能横跨千里……

    敌人还没调齐兵马，枪口已对准城门。

    这会儿，三人心里再没半点犹疑。

    黄埔，进对了。

    若真要说遗憾，大约就是他们踏进黄埔的步子，迈得太迟了些。

    ……

    金陵城！

    许家！

    宋字闻再三叮嘱过宋三小姐：绝不可打宋可卿的主意，更不能指望她去撬动许寿年，把宋家长女和长女婿放出来。

    可宋三小姐还是带上了孔二小姐，登了许家的门。

    这一趟，本就冲着情分来的……想让宋可卿在许寿年耳边吹几句软话，好把人捞出来。

    “令俊！”

    “在小姨家得守规矩，听见没？”

    “别叫小姨难做，也别叫人背后嚼舌根！”

    宋三小姐像是摸透了这孩子的脾性，一句接一句地叮咛。

    “晓得啦！”

    “小姨，我可乖了！”

    嘴上应得脆亮，可那身打扮却扎眼得很……明明是个姑娘，偏要穿成个小子模样，裤脚高高挽着，领口敞着，袖口还蹭着灰。

    她没提前递帖，来得突然。

    彼时，宋可卿正和几位闺中密友围坐喝茶，林巧稚也在其中。这位日后执掌北平协和妇产科、当选首届中科院唯一女学部委员的医生，在圈子里早有盛名。她一生未嫁，亲手接生五万余婴，被唤作“万婴之母”，又与梁毅文并称“南梁北林”。

    宋可卿与三姐不同，不端架子，不绕弯子，朋友多是真心相待的；林巧稚这样的，更是能掏心窝子说话的知己。

    茶刚续到第三巡，宋可卿忽然掩唇起身，快步进了洗手间。干呕几声，漱了口，才缓步回来。

    林巧稚抬眼一瞥，便把这事记下了。

    她指尖还没搭上宋可卿手腕，门就被推开……生活助理引着宋三小姐和孔二小姐走了进来。

    “三姐？”宋可卿脸上立刻亮起来。虽上次争得面红耳赤，但血亲到底血亲，见了面，笑还是先浮上来的。

    林巧稚收回手，没再开口。

    宋可卿起身迎过去：“三姐，好久不见！”

    宋三小姐笑着点头，顺手一推身边孩子：“快，叫小姨！”

    孔令俊立马脆生生喊了声：“小姨！”

    宋可卿这才看清她……短发、马甲、皮带扣锃亮，手里还捏着半把瓜子，指甲缝里嵌着点壳屑。

    “令俊？”她声音顿了顿，眉梢微压，没说话，只侧身让座。

    孔令俊一屁股坐进沙发，拍了两下垫子，抓起果盘里的腰果就往嘴里扔：“小姨，你们这沙发硌人，跟路边摊买的似的。”

    “我在灯塔国连出租屋都不坐这种。”

    “咯得慌！”

    “这腰果也没味儿，又干又涩。”

    “我想吃夏威夷果，那边的才叫香。”

    “夏国的坚果？便宜货，一股子土腥气……”

    话音未落，满屋子静了一瞬。

    宋可卿没出声，只慢慢放下茶盏，杯底磕在碟沿上，一声轻响。

    她极少沉脸，可这回，胸口像堵了团湿棉。

    宋三小姐忙拉下脸：“大人说话，小孩插什么嘴？”

    “去，外头转转！”

    孔令俊撇嘴，跳下沙发，趿拉着拖鞋满屋乱逛，顺手拨弄茶几上的铜摆件，又掀开书架最上层的画册翻了两页。

    宋三小姐见状，把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只陪着笑，听几位女士闲话家常。

    聊着聊着，话题自然滑到了孔令俊身上。

    宋可卿没绕弯子：“三姐，令俊话里话外，对夏国嫌得厉害。”

    “咱们的根在这儿，若连故土都踩在脚下，路就歪了。”

    “孩子得掰正。”

    宋三小姐立刻接道：“小孩子嘛，嘴上没把门的。”

    “再说……她爹妈眼下关着呢，一个靠山都没了，只能跟着我这个小姨讨口饭吃。”

    “可卿，这事都过去这么些年了，寿年心里的气，也该散了吧？”

    “说到底，咱们骨肉连着筋，谁跟谁啊！”

    “姐夫和姐姐，真没想过勾结东洋人，去害寿年啊！”

    “他们不至于糊涂到这份上。”

    “当年那点走私买卖，也就是图点小利，偏叫东洋人钻了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