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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阑人定,喧嚣渐歇。
万家灯火阑珊,十里街衢寥落。
大内右掖门外,东府首座,却依旧烛火高烧,亮如白昼。
这里是首相章惇的居住。
自绍圣元年五月入京,章惇已经在这里住了两年半了。
二进院东侧的书房中,章惇正半躺在斜背交椅上,闭目养神,凝听着次子章持的汇报。
章持今日去了三味小镇的万人蹴鞠场,这是父亲派给他的任务。
章持滔滔不绝地说着,苏遁如何用“孔子删述六经”来反驳,如何用“道器之分”拆掉“圣人之言不可改易”的根基,如何用“薪火相传”把本朝各家立新说的行为全部合理化,又如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带
“那场面,当真令人难忘。万人同声,欢呼雷动,群情激昂,气势如虹。
儿子这些年也算见过些场面,可那般山呼海啸的阵势,真没见过。”
章惇一言不发地听完,缓缓睁开了眼。
一旁鎏金烛架上,数十支手臂粗的河阳白蜡,火光煌煌,将他清癯的面容和花白的须发照得纤毫毕现。
尽管已年过六旬,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隼,开阖之间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沉凝。
章惇没有回应章持的感
“致平,你怎么看?”
章持眸光暗了暗。
他今年三十六岁,比四弟章援大了六岁。
八年前的元佑三年,四弟就科举中第了,而自己,至今还是白身。
家中兄弟四人,长兄章择,三弟章授、四弟章援皆已科举入仕,目前,大哥章择,三弟章授在外任职,四弟章援在京为校书郎。
唯独他屡试屡败。
从跟着大哥考,到跟着三弟考,再跟着四弟考,最后自己单独考,四次科举,四次落榜。
绍圣元年本准备再战,却因母亲张氏重病,不得不在家侍疾,错过了一次考期。
从及冠到现在,整整十五年,他的人生只有读书,考试,落榜,没有一点建树。
也难怪乎,父亲不重视自己。
章援没有关注到兄
“从兄长所说今日苏遁的表现来看,此子确有真才实学。
太学十博士轮番发问,他敏捷应对,口若悬河,引经据典,如数家珍,这不可能是提前预演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能让太学十博士俯首称他‘先生’,苏遁的学问之深、才识之高,只怕已经足以比肩东坡先生了。”
章惇微微颔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感慨了一句:“苏子瞻,真是生了个好儿子啊。”
章持在旁边笑了笑:“父亲这话说得,儿子们难道就不好吗?”
他的笑意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和苦涩。
章惇没注意到,只哈哈笑着:“你们兄弟几个自然也是好的,可人家那是能千古留名的好,你们几个,想上史书都怕是够呛。”
他端
“至于你老爹我,倒是不担心能上史书。就是不知道,以后会不会上《奸臣传》。”
章援忙道:“父亲何出此言?您一心为公,从不徇私。我们兄弟几人没有一个因为您的权势加官进爵。
甚至二哥屡试不第,您都没有给他讨份宰执子弟应有的恩荫。
如此大公无私,如何会上奸臣传?”
章惇
“可我如今党同伐异,对旧党下手狠厉。追贬司马光、吕公着,夺其子孙恩荫,株连告老之臣,哪一桩不是酷吏手段,奸臣做派?”
章援道:“当初司马光、刘挚等人当政,还不是如出一辙?
元佑更化,尽废新法,尽逐新党,何曾心慈手软过?
父亲也不过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罢了。”
章惇摆了摆手,眼
“你不用宽慰为父。纵使上了奸臣传又如何?
为父从来不在乎那些所谓君子小人的名节。
做君子除了名声好听,还能做什么?
能富国强兵吗?能开疆辟土吗?
就像当初我去招抚梅山蛮,故意派人欺凌夷人妇女,挑起纷争,好名正言顺发兵攻打。
手段确实不光彩,可最后不也为朝廷拿下了数十州的土地吗?
若不用这等小人手段,如何能成此煌煌大业?”
他目光如炬
“你们须记住,做大事者,不拘小节。拘小节者,成不了大事。”
“所谓名声,不过是作茧自缚罢了!”
章持与章援齐齐起身拱手:“儿子受教。”
“眼下朝中最要紧的事,是宋夏战事。
只要在我章惇主政期间,把西夏打趴下,甚至灭了,那不管我手段再酷烈、再狠辣,后世史书也会给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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