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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娘说,当时家里穷得过不下去,岳珠儿母亲产后没奶,十里八乡找奶娘,她上门应聘。
岳母心善,让她把半岁的儿子一起带着,给他吃蛋黄糊糊,吃米汤,养得白白胖胖。
奶娘一直奶着岳珠儿到两岁,岳家给的月钱丰厚,等奶娘回家时,又送了许多米面布匹。
那两年的月钱和那些东西,帮奶娘一家撑过了最难的日子。
饥荒年月,家里没饿死一个人。
奶娘说,岳家对她的恩情,她这辈子都记在心里。
每逢春节,奶娘都会上门拜年探望。
三年前春节上门时,才得知岳家已经家破人亡。
她带着儿子进城打探消息,才打听到岳珠儿被族里叔伯卖进了青楼,后来又做了田嗣宗的外室。
那两年,奶娘在小院外观望过好几回,见岳珠儿日子过得还算安稳,便没有上前打扰。
她想着,珠姐儿既然有了归宿,自己一个穷老婆子,何必再去搅扰。
她没想到,后面竟又发生了这么多事。
那晚,她和奶娘挤在不那么暖和的被子中,互相取暖。
奶娘拍着她的背,像她小时候那样,一下一下地哄着她,说珠姐儿放心,只要奶娘还在一日,便不会再让你受苦了。
她把脸埋在奶娘肩窝里,闻着奶娘身上熟悉的气味,觉得鼻子酸得厉害。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几个奶兄弟无意中说漏了——
当初岳家遭难后,他们曾去衙门打听过。
那个抓走她父亲的差役,后来因为分赃不均跟同僚翻了脸,醉后在酒馆里抖落了内幕:
田家早就给县衙递了话,要岳家倾家荡产,要岳家走投无路,要岳珠儿除了飞进田家的笼子,再也没有别的去处。
她父亲被抓入狱后,狱卒故意给他吃发霉的饭菜,生了病又不给请大夫,就这么活活拖死了一条人命。
她弟弟的失踪,也是田家给岳家那几个叔伯递了话——
只要把岳家的男丁弄没了,岳家成了绝户,田产自然就归了族里。
她当时听了,如遭雷劈,整个人都懵了。
奶娘抱着她哭,说这些事澶州城里很多人知道,只是没有人敢说。
她本来打算瞒一辈子的,咱们小老百姓,没法子跟那些大人物斗!
况且田家明面上只是说了几句话,脏活都是底下人干的,跟他田嗣宗没有任何干系。
你就是去告,没有证据,也没人敢接这官司。
奶娘哭着说,珠姐儿,咱们算了,就当没有这回事,好好活着!
这都是命,只能认只能认!
可她不想认!
她恨!她恨!
原来父亲的冤狱、弟弟的失踪、母亲的死、她被卖入青楼、被赎身、被毁容、被抛弃——
这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个人从一开始就铺好的路。
她竟然曾经对弄得自己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感恩戴德,当成一辈子的救星!
凭什么田宗嗣随随便便两句话,就能害死她一家人,毁了她的一生!
还能清清白白,片尘不染?!
这世上,还有天理吗?!
她觉得胸中的火,几乎要把整个人烧穿了。
她知道奶娘说的是对的。
田宗嗣为什么敢放自己离开?
不就是料定她一个被毁了容的弱女子,翻不起任何浪花?
只要把自己赶出门,这吃人的世道,就能让她活不下去,根本不用脏了他的手。
可她就是不愿意就这么认了!
这世上,这世上,总还得有天理!
总还得有天理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绝望,也更决绝。
她留下书信,离开了奶娘家。
一路乞讨,朝着汴京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
她要告御状!
她要去敲那传闻中的登闻鼓!
哪怕死在路上,她也要求一个天理昭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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