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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没了,就您一个人,凭您肚子里的学问,还能让它出铁吗?”
陈技术员愣了一下,挠挠头,实话实说:“离了这些铁家伙、仪表和大家的配合,我一个人?怕是一两铁也炼不出来。可李师傅,反过来想,是让一个人有通天的本事但十天炼不出三斤铁要紧,还是让这一堆死东西,天天哗哗流铁水要紧?咱们边区,现在缺的是铁,是成千上万斤的铁。”
话很直白,像一把重锤,敲掉了李拴住心里最后一点侥幸的榫头。
是啊,手艺再高,是艺;炉子再笨,是器。现在要救急的,是器之利。
他毕生追求的艺之精,在新的目标面前,需要找到新的位置。
这个认知让他痛苦,却也像在迷雾中劈开了一道缝。
学习是笨拙而艰苦的。
高炳仁五十岁了,捏惯了铁钳的手拿起炭笔,哆哆嗦嗦画不直一条线。
李铁柱则整天围着炉子转,问着老师傅关于看火色、辨铁样的老经验,试图和他新学的炉温控制、造渣脱硫联系起来。
两个年轻人拼命记笔记,把耐火砖砌筑要点、热风炉原理、上料系统维护等名词囫囵吞枣地记下。
一个月后,四人带着几大卷抄录的图纸、一摞笔记、一脑子糨糊又夹杂着清晰亮光的念头,以及一位自愿前来帮忙的陈技术员,回到了荫城。
集资比想象中难。
虽然利生厂承诺可以提供关键设备。
热风炉的铸铁管、卷扬机的齿轮、重力除尘的钟罩,根据地焦炭厂也答应按计划供应焦炭,但建一座五方小高炉所需的砖石、人工、地基,以及购买矿石、石灰石、支付技术员工资的流动资金,仍是一个让所有炉主倒吸凉气的数字。
公会里,他把永盛炉的地契和两根压箱底的金条拍在桌上,声音不大,却砸得每个人心头发颤:“这是我的全部家当。不是博富贵,是买条活路。荫城铁行,不能死在我们这代人手里,更不能是饿死的。”他目光扫过每一张或焦虑、或犹疑、或麻木的脸。
“愿意跟的,把能拿的拿出来,算一股。不愿的,绝不勉强,门在那边,还是荫城兄弟,日后有难,能帮衬的我高炳仁绝不推辞。”
没有激昂的演说,只有沉重的现实和摆在眼前的抉择。
李铁柱第二个站起来,把德兴炉的房契和一个洗得发白、装着十几块银元的布袋,轻轻放在地契旁边。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高炳仁,点了点头。接着,第三个,第四个……沾着煤灰、油渍和汗味的布包、木匣,装着或许是一家最后的积蓄,被默默推到一起。
那是一种悲壮的交托,把身家性命,托付给一个渺茫的希望,和高炳仁这个人。
钱还是不够。
向边区银行贷款,是高炳仁和李铁柱一起去的。
在沈默的办公室,高炳仁仔细地、反复地看那份贷款合同,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吞下去琢磨。
他问沈默:“沈主任,这炉子成了,铁,我们除了按约供给公家,自己能卖吗?价钱怎么议?”
“都是按照市面的价格,如果价格太低,政府会出面收购,保证铁厂的成本。”沈默传达着政府的决策。
得到明确答复后,他才在李铁柱和陈技术员作为见证的签名旁,郑重按下手印。
根据地政府现在非常鼓励私人工商业,也在积极为扩大生产提供各种便利条件。
光是41年一年整个根据地就发放的农业贷款总计 22090万元,工业贷款3670万元。
贷款主要用于购买农具、种子、耕畜、兴修水利等生产领域,这些钱又有许多都流入工业生产领域。
按下之前,他停了片刻,低声像是自语,又像是告慰:“祖宗在上,荫城老少在侧,我高炳仁今日押上一切,为的是后世还有铁打,还有饭吃。”
建设的过程,是李铁柱手艺重生的过程,也是高炳仁这个头人淬火的过程。
砌筑耐火砖,年轻学徒抱怨异形砖太难摆弄。
李铁柱蹲在炉基旁,拿起一块拱形的砖,对学徒说:“你看这砖,像不像咱打刀时,刀脊那块铁?炉子就是一把几丈高的巨刀,火是它的魂,砖是它的骨肉。哪块砖该在哪,使多大劲,怎么勾缝,就是给这把巨刀锻打淬火。不照图来,炉子发火时劲就不匀,就得崩裂。”他用老师傅的语言,讲着科学的道理,让最顽固的老匠人也听得频频点头。
他成了工地上最特殊的匠头,请来的陈技术员教授大家规矩,他却用大家理解的道理,并用他几十年的手感,确保每一块砖都坐得踏实。
而当资金再次告罄,流言四起时,高炳仁展现了真正的决断。
他再次召集所有股东,就在河滩的工棚里。外面是半截子炉体和凛冽的寒风。
他没有诉苦,把所剩无几的账本摊开,平静得吓人:“钱,见底了。炉子,就在外头,像个没喂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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