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梳着总角的小童倒是大方，手里把玩着那截炭笔。

    他侧身让开门缝，冲著门房道：“门公，先生说了，社学是教化之地，有教无类，谁来听都行。

    不过你们得安静点，不能再哭鼻子打扰上课。”

    韩必兴心里一乐，面上却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傻样，吸溜著鼻涕，脑袋点得像捣蒜：

    “嗯嗯！安静不出声”

    韩大柱还在犹豫，韩必兴对着门房做了一个鬼脸，身体却像条泥鳅，一矮身，“哧溜”一下就钻进了那扇大门。

    “哎！三郎！”

    无奈，韩大柱只好硬著头皮跟进去。

    一进门，那股暖烘烘的墨香气便扑面而来，让他局促得手脚都没处放。

    他朝着讲台上那位正在授课的老先生深深作了个揖，嘴唇哆嗦著，想要告罪。

    那老先生余光瞥见了一老一少两个“闯入者”一眼。

    他没有停顿，也没有像寻常腐儒那般大声呵斥，只是目光在韩必兴那张满是泪痕却透著傻气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微微颔首，便又将视线转回了手中的书卷，继续的诵读。

    这种无声的默许，让韩大柱心头的大石落地，却让韩必兴心头的惊雷更甚。

    这不仅仅是宽容，这是一种制度自信。

    只有当教育不再是特权阶级的私产时，讲台上的先生，才会对衣衫褴褛的听众习以为常。

    韩必兴没敢往人堆里挤，他顺着墙根溜到最角落，找了个不显眼处蹲下。

    他将那面铜镜抱在胸前，调整角度，让镜面正对着讲堂的前方。

    韩必兴的目光，也落在了讲堂的墙上。

    墙上挂著几幅教学图：

    那是《九九歌》，也就是乘法口诀。

    但让他惊讶的是，这图并非简单的文字罗列，而是采用了“纵横图”的形式！

    横轴为一至九，纵轴亦然，交叉点便是积数。

    旁边还用朱砂批注了“小九九”与“大九九”的转换法。

    这是一种极具逻辑性的图表思维，远比死记硬背要先进得多！

    视线右移，是一幅《天下舆图》。

    虽然笔触略显粗糙。

    那上面不仅仅画著大明的两京十三省，在极西之地，还隐约勾勒出了波斯与拂菻（东罗马）的轮廓；

    在东南大洋的尽头，甚至标出了旧港宣慰司那遥远的海岸线。

    这绝不是闭关锁国者能画出的地图！

    这是郑和船队用脚丈量出来的！

    还有一幅，让他整个人像是被高压电击中了。

    那是《算学启蒙图》。

    那图上画著算筹、算盘的图解，这本不稀奇。

    稀奇的是，在那些传统的“一、二、三”汉字数字下方，赫然并排写着一行弯弯曲曲、如同蝌蚪般的符号。

    那是

    1、2、3、4、5

    笔锋虽然带着毛笔特有的圆润，但那个形状，那个结构，化成灰韩必兴也认识！

    那是阿拉伯数字！

    而在这些数字旁边，还画著几个标准的几何图形：正圆、正方、直角三角。

    图形旁边标注的不是模糊的“圆胖”、“方正”，而是 “径”、“周”、“积”、“勾”、“股”、“弦”。！

    “我了个大草”

    明代永乐年间的社学课堂上，竟然在教授阿拉伯数字和基础几何？

    要知道，在原本的历史线上，这些东西要等到几百年后西学东渐，才会零星出现，而真正普及更是要等到民国乃至大夏！

    这意味着大明的数学工具已经完成了从“由于”到“定量”的质变。

    这些坐在小板凳上的娃娃，他们学的不是之乎者也的道德文章，而是工业文明最底层的逻辑语言——数学！

    只要这批孩子长大，给他们图纸，他们就能造机器；

    给他们大炮，他们就能算弹道；

    给他们账本，他们就能搞金融！

    这是文明的种子！

    是足以颠覆整个世界历史进程的铁证！

    眼泪已经起了作用，镜面铜锈褪去。

    一道只有韩必兴能感知的微弱幽光，悄无声息地亮起。

    直播，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