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老远，还能听见身后隐约的议论声：

    “这这还是那个傻三郎吗？”

    “那眼神我都不敢看他”

    “我就说三郎这孩子，从小看着就不一般”一个妇人小声嘀咕。

    旁边立刻有人戳她：“你可拉倒吧！你上个月还拿野菜团子，逗他学狗叫呢！”

    那妇人脸一红，不吭声了。

    但更多的人，是沉默。

    他们看着那一家三口的背影！

    瘦弱的少年牵着佝偻的妇人，身后跟着闷头走路的汉子！

    忽然觉得，心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在翻涌。

    韩大牛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他想起刚才自己指著韩必兴鼻子骂的样子，想起那少年看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种让他脊背发凉的平静。

    “呸！”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想骂句什么，可张了张嘴，愣是没骂出来。

    韩大羊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大牛哥，咱咱走吧？”

    韩大牛没吭声，闷头挤出了人群。

    韩继祖还站在原地，手里的糖早就化了，黏糊糊地淌了一手。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刚才韩必兴的样子，差点吓得他尿裤子！

    韩蛆凑过来想说话，被他一把推开：“滚！”

    韩王氏紧紧攥著儿子的手，手心都是汗，但她眼里全是光。

    韩大柱跟在后面，一声不吭，但腰板挺得笔直。

    闹剧，终究是散了。

    韩必兴坐在自家那张坑坑洼洼的土炕沿上，小口小口地吃著，娘亲韩王氏特意给他煮的野菜糊糊。

    糊糊里居然还飘着几片薄如蝉翼的肉，也不知道是攒了多久的！

    门口的门槛上，一个瘦小的身影坐着，双手托著下巴，仰著小脸，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是韩招弟。

    “三郎哥，你真要去县城啦？”小姑娘的声音怯生生的，带着一丝羡慕。

    “嗯。”韩必兴咽下一口糊糊，温热的感觉顺着食道滑进胃里，驱散了一丝凉意。

    “那那你啥时候回来呀？”

    “先生说了，每个月可以回来一趟，歇上一天。”

    韩招弟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小嘴一瘪：“一个月一个月好久”

    韩必兴笑了。

    “等我以后念书出息了，赚了钱，给你买花布做新衣裳，买城里的糖人儿，买好多好多好吃的。”

    韩招弟的眼睛更亮了，但她眨了眨眼，却没有立刻欢呼，反而小声地问出了一个问题。

    “那那你念完书，还能教我认字吗？”

    韩必兴愣了一下。

    他看着韩招弟那双清澈透亮、充满渴望的眼睛，看着那张因常年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蜡黄的小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

    这个被她父母当成赔钱货，连名字都带着卑微期盼的小女娃，她竟然还惦记着认字。

    “能！等我念出个名堂，就接你进城，教你认字，教你算账，让你也做个有学问的人。”

    “真的？”韩招弟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里面像是盛满了天上的星星。

    “真的！”

    小姑娘开心地笑了，眼睛弯成了两道可爱的月牙。

    她忽然从门槛上跳下来，跑到韩必兴面前，郑重其事地伸出那根细细的小指头。

    “拉钩！”

    韩必兴也放下碗，伸出自己的小指头，勾住了她的小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嗯！不许变！”

    昏黄的灯光下，俩人的影子映在土墙上，一大一小，紧紧连在一起。

    韩王氏转过身去，用粗糙的袖口捂住了嘴，她是开心的。

    蹲在门口外面的韩大柱，背对着屋里，吧嗒吧嗒地用力抽着他的老旱烟，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

    但他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夜，深了。

    土炕硬邦邦的，硌得人骨头疼，但韩必兴却毫无睡意。

    他侧着身，能清晰地听到养父母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二人睡得很沉，嘴角还挂著一丝甜甜的笑，也不知在做什么美梦。

    他悄无声息地坐起身，掏出了那面铜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