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行了。”

    一直端坐着、好像置身事外的里正终于开口了。

    他慢悠悠地走到屋子中间。

    “三郎啊。”

    里正的声音不急不慢，带着一种乡间长者特有的、自以为是的公允，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说话：

    “你二叔三叔呢，确实是你的长辈。

    大柱呢，也确实养你了。

    这银子的事呢，我看这样！

    你就当孝敬长辈了，也算是报答你柱子的养育之恩。

    交了韩老兄的租金，拿出五两银子分来，大家分了，和和气气的，把这事给了了，多好？”

    韩必兴静静地看着里正，一言不发。

    心里却骂道：“我尼玛，赢于谦的银子，花剩下的估计也就二十两，真是好算计啊！”

    里正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咳嗽了一声，继续道：

    “三郎啊，你年纪轻，心气高，这没坏处。

    可你还得在这村里过日子。

    你现在得罪了长辈，以后遇上急事，谁来帮你？

    再说了，韩老兄家的地，大柱明年还要租呢，你总不能让他没地种吧？”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话里的分量，屋子里的人都听得懂。

    韩老财听得满意，端起青花瓷碗，呷了一口茶，笑道：“三郎啊，你别怪里正说话直。

    大柱种我这五亩地，种了十多年了，我一直没涨过租子，是看你们家可怜！

    现在你有钱了，总该还清了账吧？

    人不能忘恩负义，是不是这个理儿？”

    “我没欠！”韩大柱的声音都变了调：

    “每年的租子我都交了！

    年成不好的时候你记了账，可后来都还清了！

    我没有欠你十五两！”

    “还清了？”韩老财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冷了下去，道：

    你说还清了，可有字据？”

    韩大柱说不出话来。

    他哪有什么字据？他连字都不认识，哪知道什么字据？

    “没有字据，那就是没还。

    大柱啊，你也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人了。

    应该知道，口说无凭，立字为据。

    你没有字据，到了县衙也说不清楚。”

    韩大柱气的浑身发抖，一张口，噗的吐出一口血。

    韩王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得咚咚响，道：“韩老爷，求求你了，我们真的没有那么银子”

    “韩婶婶！”韩招弟扑过去扶她，咬著嘴唇把韩王氏从地上扶起来，道：

    “别跪他！咱们没欠就是没欠！他那是坑人！”

    “哟。”韩继祖歪著头，轻蔑地打量著韩招弟，笑得猥琐，道：“小丫头片子，嘴还挺硬。

    你替他们还？

    十五两银子，你拿得出来？

    把你卖了，也凑不够这个数。”

    韩招弟的脸涨得通红，但她没有退缩，挺著胸脯道：

    “三郎哥马上要做官了！那是皇上亲口许的！你们要是敢作恶，会有王法来收你们的！”

    “做官？”韩继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前仰后合地笑了起来，连带着眼角都挤出了泪，指著韩必兴的鼻子，道：

    “傻三郎做官？你问问这屋子里的人，谁信？

    一个傻子，读了几天社学，认识几个破字，就敢吹做官？

    做什么官？做泥地里的土地公吗？”

    韩蛆在后面更是配合得恰到好处，笑得前仰后合。

    “就是就是，小丫头片子懂什么？

    还做官呢，做春秋大梦吧！

    傻子要是能做官，我就能做宰相！

    哈哈哈！”

    那些站在门口看热闹的村民，那些蹲在墙根下磕旱烟的男人，那些扒著窗户往里看的女人们，也笑了。

    “哎哟，笑死个人了，三郎要是能当官，我明天就把脑袋割下来当凳子坐。”

    “就是，皇上是谁？那是天上的龙，能看上他这种货色？”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还想当官？我看他连那官服的扣子是铜的还是金的都分不清吧！哈哈哈！”

    韩大柱的身子晃了一下，韩必兴伸手扶住了他。

    韩大牛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三郎，你把银子拿出来，咱们什么都好说。你不拿出来，今天这事儿就没完！”

    “对！”韩大羊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抓韩必兴的领子，道：

    “你今天给不给钱？不给老子把你皮扒了！”

    韩必兴没有躲。

    他站在那里，看着韩大羊的胳膊伸过来，在离他胸口还有半尺的地方，忽然被人拦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