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必兴从榻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还有些僵硬的四肢。

    肋骨处立刻传来一阵的牵扯痛，提醒着他，这具身体前几日才刚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周先生，这几日多谢您救命之恩。”

    韩必兴强忍着那丝不适，整了整发皱的衣冠，朝周医官郑重地鞠了一躬。

    若是没有这位嘴硬心软的老医官，他这伤恐怕早就恶化发炎了。

    周医官正站在柜台后，有条不紊地整理著一个个积灰的药斗。

    闻言，他眼皮都没抬，只是烦躁般地摆了摆手，语气淡淡的道：

    “医者本分，韩大人不必多礼。

    倒是您那伤还没好利索，路上当心些，别扯著肋骨。”

    韩必兴心里一暖，道：“记下了。”

    他转过身，看向家人：“爹，娘，咱们该走了。”

    韩王氏正在帮韩招弟梳着那两根干黄的羊角辫，听见这话，赶紧拿粗糙的手背抿了抿鬓角的乱发。

    韩大柱则是把那杆旱烟杆往腰带上一别，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韩招弟立刻跳下矮凳，跑到韩必兴身边，仰著脸问道：“三郎哥，咱们去哪儿啊？”

    “先去领赏银。”

    韩必兴伸出手，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道：

    “然后把爹娘送回家，找泥瓦匠盖新房子。”

    “新房子？多大的新房子？”

    “三间大瓦房，亮亮堂堂的，不漏雨也不透风。你一间，爹娘一间，我一间。”韩必兴看着她放光的眼神，不由得笑了起来。

    这种用双手切实改变家人命运的感觉，实在不赖。

    韩招弟高兴得直拍手，在原地转了半个圈，但随即动作又慢了下来。

    小丫头眉头一皱，咬著下唇，道：“那三郎哥你住几天？你不是不是说要去西洋吗？”

    韩必兴道：“招弟，三郎哥要去很久，可能一两年，也可能三五年。但新房子会给爹娘好好住着，等我回来，咱们一家人还在一起。”

    听到“三五年”这个词，韩招弟的眼圈红了，但她倔强地憋著那包眼泪，愣是没哭出声，只是点了点头。

    韩王氏在旁边看着，偷偷背过身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韩大柱则是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大明的百姓，习惯了分离与顺从。

    “拿着。”

    周医官不知何时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一个扎得严严实实的青布包袱。

    直接递到了韩必兴面前，道：“韩大人，这里头是几样常用的药，跌打万应膏、紫金锭、还有治痢疾的散剂。海上不比陆地湿热，时疫频发，这些东西带着，或许用得上。”

    韩必兴双手接过包袱。

    分量不轻。

    这哪里是普通的药，这在大航海时代就是保命的无价之宝。

    他心里一热，道：“先生想得周到，在下受之有愧。”

    “有什么愧的？”周医官难得地笑了笑，道：

    “您替老夫照应县主，老夫送您几包药，公平交易，谁也不欠谁的。”

    两人视线在空中一碰，都默契地笑了。

    熬夜修仙：“要走了？不舍得周老头啊！”

    京城第一帅：“周医官这人能处，有事他是真给你兜底上药啊！”

    专业打假王：“必兴老师记得到了西洋给周老头寄明信片报平安！”

    猴子又上树：“明朝有明信片吗？

    八百里加急递西洋是吧？

    笑死我了。”

    韩必兴朝周医官拱手长揖，道：“先生保重。”

    “韩大人保重。” 周医官躬身回礼。

    起身时，老头突然往前探了探身，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道：

    “若船上见了县主，千万千万照应好。那丫头，是老夫看着长大的，心性高，但不懂人心的险恶。”

    “先生放心。”

    韩必兴带着一家人走出惠民药局。

    甫一踏出，鼎沸的人声与食物的香气便扑面而来。

    街边的早点摊子已经支了起来，白色的蒸汽混著油饼的焦香、豆汁儿的酸醇、滚烫豆腐脑的鲜咸，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直叫唤。

    “咕”

    韩招弟的肚子在叫。

    小丫头窘得满脸通红。

    韩必兴失笑，牵着她的手紧了紧。

    以前闻到这味儿，韩必兴只会咽著口水赶紧走开，因为兜里连一个铜板都掏不出来。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走到包子铺前，喊了一声，道：“老板，来两笼屉肉包子！”

    一家四口围着路边的石墩，吃著这辈子或许是头一回吃到的、油汪汪香喷喷的大肉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