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惨白，白得像死人的脸。

    高保吓得腿一软，还没来得及站稳，巨雷几乎是贴著大殿的屋顶炸开了。

    他的耳朵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整个人被一股气浪掀翻在地。

    他手里的烛台飞出去老远，在汉白玉的台基上滚了几圈，烛火瞬间熄了。

    然后他看见了光。

    不是闪电的光。

    是火光，橘红色的。

    奉天殿正脊上，那尊用来镇压火灾、祈求平安的琉璃鸱吻。

    高三丈二尺，用了整整七十二块琉璃瓦拼接而成，正在从内部发光。

    是瓦里面的松木芯子在烧。

    雷火从鸱吻拼接的缝隙处钻了进去，点燃了支撑著这庞然大物的那根柏木雷公柱。

    火在琉璃瓦的壳子里烧，就像一个封了口的炉子。

    高保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尊巨大的琉璃神兽，内部的火光将每一片瓦的轮廓都勾勒得清清楚楚。

    终于，那琉璃壳子受不了了，从内部炸开。

    无数带着火的琉璃碎片和燃烧的松木碎块，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向了四面八方，像一场绚烂的烟花，飞向了华盖殿和谨身殿的方向。

    “走水——！”

    高保终于喊出了声。

    他的声音，被紧接着落下的第二道雷声吞了个干干净净。

    天空像是被那声巨响彻底撕开了一道口子。

    无数道紫色的闪电在三大殿之间织成了一张天罗地网，每一次闪亮，都照亮了宫人们惊恐万状的脸。

    奉天殿的鸱吻炸了之后，火势再无阻碍，顺着正脊的木骨疯狂地往下蔓延。

    烧到斗拱，烧到梁架，烧到那十二根需要两人合抱的、从云贵深山里运来的金丝楠木大柱。

    楠木一见了火，烧起来竟是香的。

    整个紫禁城都闻到了那种香气。

    那种香气太奢侈了。

    每一寸都在烧钱，每一口呼吸都在烧掉一个富庶大县一整年的赋税。

    锦衣卫指挥使刘忠，是第一个赶到三大殿的。

    他来的时候，华盖殿和谨身殿也已经著了。

    火不是从奉天殿一座殿烧到另一座殿的。

    火是从天上直接砸下来的。

    三道雷，三座殿。

    像是点了一排蜡烛。

    宫里的火巡车已经到了。

    紫禁城四司八局里专设火甲，惜薪司的徐勇带着火兵常年轮值，火巡车就停在午门内侧的值房里，车上沙桶、钩叉、斧锯、水铳一应俱全。

    雷劈下来不到一炷香，五辆车已经推到了三大殿丹陛下。

    “一号架打东角！二号架打西角！”

    徐勇蹲在丹陛下一边卸水铳一边吼道：“把火路截断！别让它往两庑烧！”

    五架水铳同时开火。

    五道水柱交叉著锁住三大殿朝东西两庑蔓延的火路。

    火兵们抱着沙桶往殿基上泼沙土，钩叉手候在两侧，随时准备扒落下来的烧椽。

    但水铳打出去的水柱，碰到金丝楠木的大梁就蒸发了。

    火苗缩一下，马上又窜起来，比刚才更高。

    水铳的铜嘴开始发烫，接头处被烤得滋滋冒烟。

    徐勇盯着谨身殿的大梁，眼睁睁看着那根梁从中间弯下去。

    上百个太监和侍卫赤膊上阵，疯了似的往火里泼水。

    可大桶大桶的水泼上去，还没碰到烧得通红的柱子，就“呲啦”一声，瞬间变成了白汽。

    金丝楠木烧到了最旺的时候，泼水等于浇油。

    有太监吓破了胆，跪在地上朝着大火的方向拼命磕头，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在求神佛还是在骂老天。

    有年轻的侍卫看着这人力无法挽回的天灾，绝望地哭出了声。

    水铳还在喷水。

    但三座大殿已经烧成了一个整体。

    风从承天门灌进来，把火拧成一股龙卷，在三大殿之间来回滚。

    所有的水打进去，连白汽都看不见了，直接化进了火里。

    刘忠站在丹陛下，飞鱼服上全是沙土和水渍。

    他看着那片火海，只说了一句话。

    “够了！撤人，保两庑。”

    朱棣站在乾清宫门口的丹陛上，背着手，一言不发。

    他没有穿龙袍，只著一身玄色常服，看着西边那片被火光映成血红色的天空，像被撕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司礼监掌印太监黄俨跪在他脚边，浑身打颤。

    朱棣的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亮得瘆人。

    他就这么站着，像一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