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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锦衣卫的校尉们正一具一具地把尸体抬上担架,血水顺着青砖的缝隙渗进泥土里。
韩必兴坐在石桌旁,面前铺着一张空白的纸,手里握着笔,却迟迟没有落下去。
他在想一个问题。
而能接触武库清册的,不是兵部的人,就是司礼监的人,再或者,是手握重兵的勋贵。
无论哪一头,都是在朝堂上能翻云覆雨的角色。
他一个芝麻绿豆大的七品编修,值得这么大动干戈?
除非杀他不是目的,只是手段。
真正的目的,藏在案子定性之后。
如果韩必兴死了,是“鞑靼残党”干的,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朝堂上立刻就会有人借题发挥。
或许是主张增兵,调动军权;或许是要求清洗四夷馆,安插自己的人手;又或许是弹劾某个政敌“防务不力,致使胡虏潜入京畿”。
幕后的人要的根本不是他的命。
要的是这场刺杀引发的连锁反应。
但对方的手段又太过拙劣。
这些破绽,太刻意了。
就像是有人把答案提前写在了考卷上,生怕他不及格似的。
一个处心积虑的阴谋家,会留下这么多能被轻易识破的漏洞吗?
除非,这本身就是阴谋的一部分。
栽赃的反面,还是栽赃。
第一层,是把刺杀伪装成“鞑靼人干的”,引朝堂攻伐。
第二层,是故意留下破绽,让他和锦衣卫发现这是“栽赃的”,从而将调查方向引向兵部、引向司礼监,去查那些能接触到武库旧物的人。
而真正的黑手,也许早就为他们准备好了一个完美的替罪羊,正等着他们一头撞上去。
这是一个连环套。无论他选择哪条路,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韩必兴哼了声,心里道:“真是看得起我啊”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何时变成了这么重要的棋子。
袁彬一直站在一旁,看着他脸上的神情数变。
“想清楚了。”
韩必兴蘸了蘸砚台里已经有些凝滞的墨汁,手腕一沉,笔尖终于落在了那张空白的宣纸上。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
他没有写“鞑靼探子行刺”,那太蠢。
他也没有写“有内奸冒充鞑靼人行刺”,那太莽撞。
他写的是:“臣翰林院编修韩三郎,归寓途中见数名深目高鼻之人聚集巷口,形迹可疑。
臣归院闭户,令舍妹携防身短铳以备不测。“
因为明代官员家中私藏火器是违制的,神机营的火铳、火药均有严格管制。
韩必兴在奏折中主动提及“防身短铳”,等于在向朱棣坦白自己私藏短铳。
他的逻辑很清晰:今晚事发突然,是这把枪救了自己一命,如果不主动提及,后续被其他人查出反而被坐实私藏火器之罪。
他接着写。
“当夜戍时三刻,有数名持弯刀者翻墙闯入臣所居院落。
幸得锦衣卫校尉袁彬闻讯驰援,与臣合力将刺客尽数格毙。“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笔,然后继续。
“事后查验,刺客随身携带前元旧物铜牌,另有弯刀、水囊、狼髀骨等漠北旧物若干。然臣细察之,此数人虽深目高鼻,其指掌间无常年骑射之胼胝,其弯刀刃口多为新磨,非久经战阵之物。
铜牌制式虽与武库旧档所载鞑靼探子身份牌相符,然铜牌锈蚀程度均等,似从同一批次中取出,而非各自携带多年之物。“
写到这里,他笔锋一转,写下了最关键的一句。
“然则,伪装拙劣,其心可诛。
是欲嫁祸于鞑靼,乱我北境边防之心?抑或是故布疑阵,引朝廷内查,乱我君臣一心之局?臣位卑识浅,不敢妄测。
臣恳请陛下降旨彻查,以靖宵小,以安社稷。
臣愿携证物面圣,亲陈其详!”
他收笔,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然后递给袁彬。
他把皮球踢了回去。
他不说这是外患,也不说这是内鬼。
他只说“疑点重重”,把两种可能性都摆在了台面上:第一,有人想栽赃鞑靼,搅乱边防;第二,有人想利用这些“栽赃的证据”,故意引导锦衣卫内查,搅乱朝局。
然后,他把最终的判断权,交给了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
你不是想让我猜吗?
我不猜。
我把谜题原封不动地摆到皇帝面前,让你去猜。
无论你心里偏向哪一方,想保谁,想打谁,都得先把我这个“受害者”和“目击者”叫到跟前问话。
一旁的袁彬看完了奏折的内容,脸上露出了赞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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