淄水西岸，芦苇荡深处。

    泥沼的腥气混杂着枯草的腐败味道，钻入鼻腔。太史慈魁梧的身躯如一尊铁塔，半蹲在泥水里，双眼死死锁定着远处那条蜿蜒的小道。

    他的手，早已握紧了双戟的戟杆，虬结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粮……是粮草……”一名斥候压抑着嗓音，声音里透着一股饿狼见到血肉的渴望。

    远处，那支两百余人的队伍推着几十辆独轮车，正艰难前行。车轮在泥地上压出深深的辙痕，显示着其上货物的沉重。盖在车上的毡布虽然破旧，却掩不住那股淡淡的谷物香气，在清晨湿冷的空气中，那味道比任何美酒都更加诱人。

    “动手！”太史慈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就要起身。

    一只冰冷的手，铁钳般按住了他的肩膀。

    “子义，别动。”

    赵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同样伏在泥沼中，半张脸都沾着污泥，唯有一双眸子，在晨光熹微中亮得惊人，宛如蛰伏的孤狼。

    “子龙？”太史慈愕然回头，眼中满是血丝和不解，“那是粮！曹军的粮！我们的人快饿疯了！”

    “我看见了。”赵云的视线越过太史慈的肩膀，冷静地审视着那支运粮队，“你算算，这几十车粮，够多少人吃？”

    太史慈一怔。

    “最多……最多够千人吃上两日。”他估算道。

    “我们有九百人。”赵云的声音更冷了，“为了这两天的口粮，把我们九百人最后的底牌，彻底暴露在曹操和郭嘉的眼皮子底下。值得吗？”

    太史慈的呼吸一滞。

    他不是蠢人，只是被复仇的火焰和饥饿的本能冲昏了头。赵云一句话，如一盆冰水，将他浇得瞬间清醒。

    这是诱饵！

    郭嘉那个疯子，算准了他们这支孤军已经断粮，算准了他们会像饿疯的野狗一样，见到任何一点骨头都会扑上去。只要他们一动，这九百骑的行踪就会彻底暴露。一支失去了隐蔽性的奇兵，便不再是奇兵，只是一块任人宰割的肥肉。

    “那可是……粮啊……”斥候还在不甘地小声呢喃，他已经两天没见过一粒米了。

    赵云没有看他，只是盯着太史慈，一字一顿地问道：“子义，落鹰谷的仇，还报不报了？”

    太史慈眼中的血红瞬间被一股更深的恨意与杀机取代。他死死咬着牙，牙龈都渗出了血，最终，缓缓松开了紧握戟杆的手。

    “……报！”这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就等。”赵云收回手，重新将身子压低，整个人几乎与泥沼融为一体，“等一个能一击致命的机会。我们的目标，不是这几车粮食，是曹操的命！”

    太史慈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不再言语。他看着那支运粮队，如同看着一盘穿肠的毒药，眼神里充满了克制的痛苦。

    队伍缓缓走过，车轮碾过泥地的“吱呀”声，像一把钝刀，在每个人的心头反复切割。

    没人知道，这支小小的运粮队，是郭嘉最后的试探。也没人知道，就在距离他们不足五里的地方，曹纯率领的虎豹骑正引而不发，只等这九百残兵现身。

    然而，直到运粮队彻底消失在小道的尽头，芦苇荡里依旧死寂一片。

    赵云和他的九百勇士，如同一群最耐心的猎手，继续蛰伏于黑暗之中，将自己的獠牙磨得更利，等待着真正猎物出现的时刻。

    ……

    次日，黎明。

    天际线被撕开一道惨白的口子，微光驱散了笼罩在平原郡大地上最后一丝夜色。

    肃杀之气，凝如实质。

    张杨的大营，如一头从沉睡中苏醒的远古巨兽，无声地张开了它的血盆大口。

    七万大军，早已集结完毕。

    人衔枚，马裹蹄。数十个巨大的步兵方阵和骑兵集群，在各自将领的旗帜下整齐列队，黑压压的一片，延伸至视野的尽头。冰冷的甲胄在晨光下反射着森然的寒芒，无数杆长枪、马槊斜指苍穹，汇成一片望不到边的钢铁森林。

    没有战前的鼓噪，没有激昂的呐喊。

    只有死寂。

    一种令人窒息的，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死寂。

    每一个士卒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混杂着疲惫、饥饿与滔天恨意的麻木。他们的粮草，被夏侯渊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他们已经没有退路。

    要么，踏过前方曹军的尸体，冲进青州，夺取他们的粮仓，活下去。

    要么，就死在这里，成为这片土地上新的肥料。

    张杨一身玄色重甲，按剑立于中军帅台之上。寒风吹动他身后“帅”字大旗，猎猎作响。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自己的军队，最终，落在了数里之外那座孤零零的曹军大营上。

    那里，就是曹操最后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