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在镇政府办公楼里时，偶尔能捕捉到一些在他经过时骤然压低的对话片段；

    他去食堂吃饭时，邻桌的目光会不自觉地飘过来，又迅速移开；

    他走进会议室时，原本嗡嗡的议论声会象被按了暂停键一样骤然静止。

    他没有去追问，也没有去澄清，只是照常开会、批文档、下工地、走访农户，象平时一样。

    今天上午，他去了一趟青龙湾工厂。

    试生产已经进入稳定阶段，流水线日夜不停地运转，第一批订单正在装箱发运。

    他在车间里走了一圈，跟几位中层聊了几句，又站在厂区门口看了一眼那排整齐的厂房，转身离开。

    回到镇政府，刚走进办公楼大厅，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几个年轻干部正站在走廊拐角处低声说话，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他听力好，还是捕捉到了几个词：“县委常委”“梁书记”“有可能”。

    一看到他，几个人立刻住了口，像受惊的麻雀一样四散散开，低着头快步走远。

    梁宇没有叫住他们，也没有多看一眼。

    他步伐不改，径直上了楼，走进办公室，关上门，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冬阳照得发白的天空上。

    他笑了笑。

    笑容很轻，很快，像湖面上被风拨动的一层细纹。

    他在心里想：我真的有可能这么快就晋升县委常委吗？

    他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在意，喝了一口，放下。

    脑子里把那些话过了一遍——成绩，确实拿得出手；

    学历，京城大学，不算差；

    年龄，二十六岁，太年轻了，这一点谁都看得出来。

    问题是，上面的人怎么看？周书记怎么看？省里的领导怎么看？

    他又笑了笑，将那些念头像文档夹一样合上，搁回脑子里某个角落。

    不管信不信，不管盼不盼，该来的总会来。

    他低下头，拿起桌上的钢笔，翻开一份待批的文档，笔尖落在纸面上，沙沙地游走起来。

    几分钟后，手机响了。

    梁宇放下笔，拿起手机。

    屏幕上的名字让他微微坐直了身子——向浩东。

    县委常委、组织部长。

    他没有打办公电话，而是直接打手机，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向部长，您好。”梁宇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向浩东的笑声从听筒里传过来，爽朗而明亮，象一道破开云层的阳光：“小梁，最近那些传闻，你应该也听到一些了吧？”

    梁宇微微点头，语气平淡得象在聊今天天气不错：“恩，听到了一些，但没有放在心上。”

    向浩东又笑了，这次的笑声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了然。

    他没有绕弯子，没有铺垫，直接揭开了底牌，语气笃定得象在宣读一份已经拟好的文档。

    “小梁，我打电话就是要告诉你——那些传闻，是真的。”

    梁宇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半寸。

    他的呼吸没有乱，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速了一拍。

    “县委杨书记、颜县长，都跟我提过这事了，下周一的县委常委会上，组织部会正式提名推荐你为县委常委。”

    向浩东顿了顿，象是在等这句话的重量落下去，“我想，常委会上大概率能通过。”

    梁宇没有立刻说话。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停了两秒，再缓缓吐出来。

    二十六岁，镇党委书记干了一年出头，马上要进县委常委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并不觉得轻飘飘，反而生出一种沉甸甸的踏实。

    “谢谢向部长。”他的声音依旧沉稳。

    挂断电话，梁宇面上依旧神色平静，看不出半点波澜，可心底早已翻涌起不小的涟漪。

    此前县里私下流传他要升任县委常委的风声，他一直都是一笑置之，从未放在心上。

    虽说近两年他在金溪镇实绩突出，产业、招商、民生各项工作都做出了亮眼成绩，但他心里清楚自身短板：年纪太轻，任职资历太浅。

    体制之内，资历向来是提拔绕不开的一道门坎，他原本笃定，自己短时间内不可能跨过这一步。

    可方才县委组织部长向浩东亲自来电，明确告知下周一县委常委会，将专题研究推荐他担任县委常委的议题。

    消息坐实，梁宇心绪很难再保持平静。

    身在体制内，没有人不想谋求进步，不想往上走。

    他之前并非没有追求，只是认清资历短板，没抱任何奢望，才一直淡然处之。